虧欠
沈驪珠抬頭看向從門口進來的文琪, 臉上露出震驚的神色,“什麼?”
“回主子,具體的婢子也不清楚, 隻聽說似乎是麗修儀突然病重, 皇後孃娘已經往長春宮去了。”文琪匆忙行過禮之後開口道。
與此同時,皇後腦中也是一片空白, 隻木然地跟著頭髮淩亂, 額上還有紅痕的怡佳一路向長春宮走著, 一時不知應當作何反應。
自從安北大都護的罪行被揭發後,她便再未見過麗修儀,而麗修儀也不曾求見過她,或許這便是她們給彼此留下的最後一絲情麵了。她不想因為其父親的事情遷怒於她, 但也實在不能再裝作無事發生, 當遮掩在真相上的最後一層薄紗被揭開, 所有的懷疑變成現實, 或許彼此再相見便是最好的結局。
若非方纔人中毒的事情被揭露, 她原也以為這種心照不宣的避而不見將會一直持續下去。方纔人一事證據確鑿, 雖說其中緣由看上去實在是拙劣, 但畢竟也要給後宮眾人一個交代。正當她今日準備就此事詢問一番皇上的意思, 卻不想被不顧宮人阻攔,闖入坤寧宮的怡佳打亂了計劃。
長春宮是後宮中幾處占地麵積大且修繕華美的住所之一, 之前住著也都是身世不凡或是帝寵優渥的宮妃, 麗修儀入宮之後便一直住在此處, 裡麵的裝飾用具更是無一不精。
皇後踏入長春宮都有些恍惚了, 偌大的長春宮空無一人, 瀰漫在其中的不再是濃鬱的鮮花和脂粉香氣,而是揮之不散的湯藥的氣息, 連院子裡的雜草彷彿也有些時日未曾清掃過了,往日的長春宮是這般冷清死寂的麼?也是,方纔人一事之後伺候麗修儀的宮人已經都被看管起來了,如今長春宮也就隻剩下了麗修儀和她身邊唯一的婢子怡佳了。
到了長春宮之後,怡佳也再顧不上皇後了,步伐淩亂地跑進了內室,跪倒在麗修儀床前,泣不成聲,“娘娘,娘娘,皇後孃娘過來了,您醒醒,您醒醒,看看婢子......”
皇後見怡佳不守規矩地越過她進了內室,倒也冇說什麼,隻是不知為何,距離內室的門越近,她的腳步便顯得愈發沉重,每一步彷彿都走的格外艱難,直到內室的門檻,她頓住了腳步,耳邊傳來怡佳略顯得尖銳的哭喊聲。
“娘娘。”玉瑾見主子突然停下了腳步,擔心地看了她一眼,扶著她的手略微用力了些。
“無妨,走吧。”察覺到手上的力度,皇後微微吸了一口氣,輕聲道,抬腳走了進去,麵色顯出一貫的沉穩。
而這沉穩模樣終究在看清麗修儀如今模樣之後被打破,床上的女子不複往日的豔麗嬌容,麵色慘白,雙眼緊閉,眼下泛著掩飾不住的青黑,露在被褥之外的手臂消瘦地形銷骨立,不成模樣。
“她怎會變成這樣?”皇後言語中難掩怒氣,看向殿內的幾位禦醫。雖說她未曾來看過麗修儀,但先前也是吩咐過內務府和禦醫院不可苛待了長春宮,好好的一個人怎會在短短時日變成這般模樣?
“皇後孃娘息怒。”聽見皇後斥責,幾個禦醫趕忙跪到了地上,心裡也是萬般委屈。天地良心,他們這些時日因著皇後的吩咐,儘管麗修儀如今的罪臣之女,但也是用心照料著,請安開藥都不敢怠慢,但麗修儀自己不顧惜著身子,不思飲食,鬱結難消,開的藥也被倒了大半,就算是神醫在世也救不了這般一心尋死之人啊。
幾個禦醫暗中互相使了眼色,終於有一人開口道,“回稟皇後孃娘,麗修儀此病乃是心疾,臣等雖儘力醫治,但修儀娘娘心存死誌,臣等也無能無力啊。”
皇後眉頭緊鎖,正欲開口說些什麼,便聽見了一道驚呼,“娘娘,您醒了,您看看,婢子將皇後孃娘請過來了。”
聞言,她抬眼看向床上的虛弱的女子,嚥下口中的話,走到了床邊,卻一時不知該開口說些什麼。
“齊姐姐,你來了,咳咳咳,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讓他們先出去吧,我想單獨和你說兩句話,可以嗎?咳咳咳......”麗修儀嚥下喉中的血意竭力道,掙紮地想要坐起身,虛白的臉上竟緩緩浮現出一抹淺淡的笑意。
“娘娘。”怡佳連忙扶著麗修儀坐起來,將靠枕墊到了她身後,臉上難掩焦色。
麗修儀注意到怡佳額頭上的紅痕,一愣,伸手摸了摸,眼中浮現隱約的水色,“怡佳,你先下去吧。”
“娘娘。”怡佳有些不願離開,但察覺到主子眼中的堅定,頓了頓,將被子給主子掖好,向皇後行了禮,還是退出了內室。
見此,皇後揮了揮手,示意殿內的其他人先出去。
殿內的宮人們不一會兒便走完了,隻餘下皇後和麗修儀兩人,皇後的視線從麗修儀臉上移開,不知看向室內的哪一處,兩人一時靜默無言。
“齊姐姐如今連看我一眼都不願了麼?咳咳咳,抱歉,你如今怕也不願再聽我叫你齊姐姐了罷,皇後孃娘,咳咳咳咳咳......”麗修儀看著皇後無所適從地模樣,自嘲道,再忍不住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聽見麗修儀的話,皇後身形一頓,默不作聲地倒了一杯茶水走到了床榻跟前坐下,將茶盞遞給麗修儀。
麗修儀微弱地勾了勾唇角,伸手接過,卻顫顫巍巍地有些拿不穩,見此,皇後又將茶盞拿了起來,送到了麗修儀嘴邊,待麗修儀喝過兩口後放到了一旁。
“多謝。我還記得小時候我生病的時候,齊姐姐也是這般餵我喝水,哄我吃藥。這些年,我總是時常想起這些往事,但漸漸地,我也快記不清了,這些究竟是真的發生過的事情,還是隻是我一廂情願的臆想。”
麗修儀瞧了一眼皇後靜默的側臉,冇有在意,繼續開口道,“齊姐姐,你是不是很恨我啊,你應當也是忍耐了我許久了,說起來我真該謝謝你這些年對我的恩惠,直到今日還願意來瞧一眼我的死活。”
“我從未恨過你,哪怕是懷疑你父親的這些年,抑或是今日。”皇後方纔抬頭看了看麗修儀,一字一句道。
“哈哈哈,咳咳咳,是啊,齊姐姐總是這般寬容大度,從以前到現在,我都不如你。可是我是恨你的,在不知道真相你不理我的時候,我便開始怨恨你,而如今知道了真相,就更恨你了。”
皇後神色仿若未變,手指卻不自覺的抓住了衣袖一邊,她知道,麗修儀說的是真的。
見皇後不說話,麗修儀又嘲諷地笑了笑,“真是可笑,明明是你寬宏大量,容忍我至今,我竟然能有理由恨你,你當初真不應當對我手下留情,你是皇後,你暗中想做些什麼,又有誰會攔你。
罷了,我今日求你來,不是想與你說這些的。如今我父親和親族都被關在大理寺,你究竟想要他們落得什麼下場?”
“安北大都護和張氏一族最後如何皆聽皇上發落,本宮自無權乾涉。”聽見麗修儀提及安北大都護,皇後眸色冷了冷,直直地看向麗修儀。
“怎會無權乾涉?皇上處置我父親定會顧及你的麵子,我知道我父親當初是做錯了,罪無可恕,可當年在戰場上,我父親也曾為齊伯父衝鋒陷陣,為他擋過箭,也曾抱過你不是嗎?看在當年的情分上,我求你,開口饒他一命,行嗎?隻要留他一命就好,咳咳咳咳咳。”麗修儀說著,抓住了皇後的衣袖,麵露懇求之色。
皇後從麗修儀手中將衣袖慢慢扯出來,從床邊站起背過身,厲聲道,“情分?你這時來和我說情分?安北大都護當年叛國之時可未曾顧念過情分,那也是我父母的性命,是數十萬將士的性命!”
聞言,麗修儀伸手握住空蕩蕩的手心,垂下眼眸,低聲道,“那你想如何?用我張氏上下的命賠你麼?你也想要我的命麼?”
“你錯了,我從未這般想過,我隻想要個公道罷了。皇上不是是非不分之人,你與當年之事無關,若不是因為你謀害方纔人一事,他也不會對你做些什麼的。”
“咳咳咳咳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過後,麗修儀伸手捂住自己的心口,忍過這一陣劇痛,“謀害方纔人?”
聽出麗修儀嘲諷的語氣,皇後皺了皺眉,轉身看向麗修儀,“方纔人紅顏中毒一事難道不是你主使你宮中婢女所為嗎?”
麗修儀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是,是我做的。”
皇後眼中終究浮現了失望的神色,“你看看你這些年都做了什麼?當初傷了白玉丟棄在一邊,秋獵時指使陳禦女對昭婕妤的馬匹動手腳,如今甚至因一己之私作出下浮謀害宮妃之事?你如今與你不擇手段的父親還有什麼區彆?”
“原來,在你心中,我早就是這般不擇手段的人了......咳咳咳咳咳,你說的是,都是我......咎由自取......你也不必再顧念我了......”麗修儀聽著皇後口中的指責,笑道,突然心中疼痛再難忍受,側身咳出一口血來。
見麗修儀口吐鮮血,皇後眼神中閃過慌亂,急忙走近檢視她的情況,呼喊到,“禦醫,禦醫,禦醫人呢?快進來。”
“不必叫了......我知道冇用的。”麗修儀用手抹了一把唇上留下的血,伸手抓住皇後的手,再支撐不住躺倒在床上。
“你閉嘴!有禦醫在,你會冇事的。”皇後高聲道,準備讓開身讓幾位禦醫湊近來診治,卻不想被麗修儀死死抓住。
“齊姐姐,我好疼啊.....真的好疼啊......”
“你鬆手,乖一點,讓禦醫看看,一會兒就不疼了,一會兒就不疼了,靜姝,你聽話......”
“齊姐姐,你終於叫我的名字了,你彆哭。”麗修儀怔怔的看著眼前的皇後,輕聲道。
皇後聞言頓了頓,伸手朝臉上抹了抹,才發覺自己竟不自覺留下了淚水。
“齊姐姐,我不想為難你了,隻求你對張家不知道當年之事的人網開一麵吧,還有怡佳,你讓她出宮吧,咳咳咳咳咳......還有淑妃,小心淑妃......”麗修儀虛弱道,看向衝進來跪倒在自己床邊泣不成聲的怡佳,隨後又嘔出一口血來,濺到了潔白的床榻上,還有兩人緊握的手上。
“靜姝,你聽話,讓禦醫看看,彆說了......彆說了......”皇後此刻已經聽不清麗修儀在說什麼了,淚水模糊了眼睛,連麗修儀的臉都有些看不清了,她又伸手抹了一把,握緊了麗修儀的手。
“抱歉,齊姐姐,終究是我虧欠了你,若是我早些知道就好了,若是我早些知道,一定不會讓父親......”
手腕上的力量一鬆,皇後低頭看過去,心頭不覺一慟。
禦醫趕忙往前走了兩步,查探麗修儀的脈息,不過多時,臉色一變,跪倒在了地上,“皇後孃娘,修儀娘娘已經,已經歿了。”
“皇後孃娘,皇後孃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