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藝。
笛聲婉轉悠揚, 由遠及近,時而輕快,時而低沉, 似是少女在春日裡訴說心事, 讓人充滿無儘的遐想。這笛聲並非流傳下來的什麼名曲,更像是女子隨意吹出的一則小調, 有感即發。
隨著笛聲越來越近, 眾人纔看清了吹笛人的真麵目, 原來是孫貴人。
她穿著一身淺青色的宮裙從船上下來,手中握著一管刻著海棠紋路的玉笛,逐漸向眾人走近。待笛音落下,這才站在中間, 向皇上、太後淺淺行了一禮。
“臣妾拜見皇上, 太後, 皇後孃娘。”
不同於其他妃嬪表演完之後, 眾人不絕於耳的誇讚, 妃嬪們顯然都注意到了皇上和太後在笛聲之後不同尋常的反應, 雖不清楚緣由, 但也都謹慎的未曾開口, 場麵倒顯得有些沉凝起來。
“起吧,你便是懿仁太後的內侄女孫氏罷, 哀家上回見你還是你參加殿選那日, 果真是個心思精巧的妙人兒, 哀家聽著你今日吹著的曲子倒是有幾分耳熟。”太後打量了她兩眼, 嘴角帶笑, 開口打破了此時的略有些緊張的氛圍。
“回太後孃娘,臣妾今日吹奏的乃是懿仁太後入宮前在家中所作的曲子, 家父一直將曲譜好生保管著以作懷念,今日乃月圓之夜,故而臣妾想著懿仁太後若知今日盛景,必然心感寬慰,故而吹奏了此曲。”聽太後問起,孫貴人壓下心底的忐忑,不卑不亢地答道。
她自然知曉今日吹奏這個曲子實在是兵行險招,一時不慎便會惹得太後不快,但她是懿仁太後的侄女,若想要皇上對她顧念舊情,重新有所改觀,這便是最好的法子了。至於太後,本就不會對她有什麼好臉色,還不如聽賢妃所言賭一把,無論如何都不會比如今她在宮中孤立無援的境遇更差了。
“你倒是有心了,你姑母能有你這樣的想著念著的侄女倒真是一樁美事,可惜她福薄,竟未聽見你今日的心意。”太後深深看了她一眼,收斂了笑意,轉頭看向一旁坐著的皇上,“皇上你說呢?”
元景年眼中晦暗不明,審視地看了兩眼站在中間的孫貴人,“誰給你出的主意?”
孫貴人心中咯噔一聲,見皇上神色不明,硬著頭皮道,“這都是臣妾自己的主意,臣妾自小便聽父親談及姑母,心中對她十分敬仰,今日才鬥膽吹了此曲,以表心意。”
“吹的不錯。”察覺到一旁太後看向自己的視線,元景年神色不變,淡淡道,“懿仁太後仙逝多年,此曲便隨之而去罷,不必再提。此番心意難得,劉亓,將宮中懿仁太後留下的那把笛子拿給孫貴人。”
“臣妾多謝皇上賞賜。”聽見此語,孫貴人才真正放下了壓在心底的巨石,喜笑顏開地謝了恩,皇上竟然肯將姑母的舊物賞賜給她,定然對她還是留有舊情的。
太後轉頭將看向皇上的視線收了回來,未再多言,隨後的幾個節目中都顯得興致不高,隻讓宮人再一旁為她剝了些杏仁,慢慢嘗著。
“婉貴人今日倒是安靜,難得太後今日在場,你也不表現一番麼?看著你的臉色倒是不怎麼好啊。”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孫貴人掩飾不住得意地往對麵坐著的婉貴人瞥去一眼。
婉貴人端坐在案前,放下手中的湯匙,臉色微白,淺淺微笑道,“多謝孫貴人關懷,近兩日我身子不適,倒是冇心思想這些,想必皇上和太後孃娘寬仁大度,自不會與我計較。”
“哼,病了就在宮裡好生待著,何必出來礙眼。”孫貴人看著婉貴人便覺得心頭不爽,但終究還是吃了之前的教訓,低聲說了兩句,不再看她。
宴會接近尾聲,賢妃見今日安排表演的妃嬪已經悉數表演完後,側身向皇後低語了兩句。
皇後點點頭,隨後看向身邊的玉瑾。
“主子,按照昭才人的要求,宮人們都準備好了。”玉瑾在皇後耳邊回道。
“皇上,母後,臣妾特意在清瀾湖準備了一個驚喜,還請皇上和母後移步觀賞。”皇後起身往前兩步,對皇上和太後開口道。
此言一出,皇上和太後眼中都有些驚訝,“皇後如今倒是變了不少,往日卻不見你如此有興致,哀家可得要好好瞧瞧你特意準備了些什麼。”
賢妃站在一邊,聽見皇後的話臉色微變,之前她可並未聽皇後說起過還安排了其他節目,難道是皇後特意瞞著她的?
見皇上、太後、皇後都一同往湖邊走,眾妃雖不明所以,但也隨之圍了過去,抬眼望見眼前盛景,都忍不住發出驚歎。
數百隻蓮花燈鋪滿湖麵,燈影搖晃,宛如點點繁星落入人間,與波光粼粼的湖麵相映成趣,如夢如幻,仿若人置於畫卷之中。
秋日的晚風拂過,湖邊泛起漣漪,燈盞隨著水波流動,或聚或散,圍繞著湖中心那一盞最大的蓮花燈。就在這片華麗璀璨的光影之中,一個身穿紅色紗裙的女子從那朵最大的花燈中緩緩站起。
遠方響起絲竹聲和鼓點,女子在花燈上翩然起舞,紅色的紗裙隨著她的動作在空中劃過曼妙的弧線。女子的舞姿輕盈柔美,如同春風拂麵,又似行雲流雲,每一個動作都與鼓點完美契合。隨著鼓點越發激昂,她開始在花燈上旋轉,裙襬如盛開的蓮花般綻放,一頭青絲隨之飛舞,好似蓮花仙子墜入凡塵。
眾人的眼中閃過驚豔,一些妃嬪已經開始張望四周,似是在尋找湖中人究竟是誰?
當鼓點樂聲逐漸消散,女子的舞步逐漸慢了下來,眾人正等待著她回到岸邊,揭開她的真麵目時,湖邊驀然升起數十盞孔明燈。
待燈盞升至半空中,女子從袖中露出一條長長的紅色絲綢,隨著她蓮步微點,纖腰後仰,手中的絲綢向上輕輕拍打過燈盞,每一個燈盞中依次掉落出一方白綢,上麵用筆墨揮就了幾個大字,細細看來,似乎皆是一些祈福之語,其中最中間的那盞燈下掛著的字跡格外醒目,上書“海晏河清,盛世太平”八個大字。
短短幾息之間,高潮迭起,連方纔興致不高的太後都連聲稱讚。
直到這時,湖中心的女子才乘著小船回到了岸邊,眾人不由將目光聚集到了她的身上。
“原來是方禦女!”人群中不知是誰驚呼了一聲,眾人才從腦海中想起此人是誰。不怪她們一時冇有認出來,實在是方禦女自入宮之後既不得寵,也很少出門,在宮中就像是冇有這個人一樣,冇讓人留下絲毫印象,冇想到她竟然還有如此奇思妙想。
眾人重新回到宴席上落座,目光灼灼的看著一襲紅裙的方禦女,往日冇有發覺,這方禦女容色竟也如此出色,雖比不得容貴人清冷孤傲,麗修儀容色姝豔,卻也是楚楚動人,我見猶憐。
頭一次有如此多的目光注視著她,方禦女一時有些無措,朝沈驪珠看了一眼,接收到沈驪珠鼓勵的眼神之後,深吸一口氣,這才俯身給皇上,太後和皇後行禮。
“臣妾禦女方氏給皇上,太後,皇後請安。”
太後率先鼓起了掌,滿意地看向方禦女,“不錯,舞姿曼妙,佳人無雙,難得宮中還有如此美人,堪稱今日最佳,不枉皇後為你花了這般心思。齊嬤嬤,便將哀家這支金釵賞賜給方禦女吧。”
“臣妾多謝太後孃娘賞賜。”方禦女雙手恭敬的將太後身邊齊嬤嬤送來的金釵捧在手中,曲身行禮。
“既然母後喜歡,朕也不可薄待,便晉方禦女為貴人吧。”元景年隨後開口道。
此言一出,眾人眼中無不驚羨,這回方禦女,不,是如今的方貴人可真是轉了大運了,一場舞便使得太後和皇上都對此稱讚有加。
方貴人一愣,臉上瞬時浮現出喜色,聲音都有幾絲顫抖,“臣妾多謝皇上。”行過禮後回了座次,忍不住朝沈驪珠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這時,元景年從劉亓手中接過一副字幅,原來是方纔從孔明燈上取下的那副寫有“海晏河清,盛世太平”的白綢。細細看了看字跡,元景年忍不住挑眉,看向了沈驪珠的方向,“昭才人,這可是你準備的?”
沈驪珠一頓,冇想到皇上會派人將字幅取下來,並認出了自己的字跡,隻好起身站了出來,“回皇上,正是臣妾。”
“昭才人,這可不是本宮冇有幫你隱瞞,是皇上慧眼識珠,一眼便認了出來。”看沈驪珠有些無奈的神色,皇後笑道。
“朕曾受過太傅一段時日教導,昭才人的書法之間已可窺見太傅的筆風,自然一看便知。”元景年頗有幾分自得之意,嘴角微揚,看向沈驪珠。
“皇上明察秋毫,臣妾自愧不如。”沈驪珠淺淺笑道,望進一雙清亮的眸子。
“既如此,臣妾也不能冒然領功了,這花燈,字幅都是昭才人想出來的法子,臣妾覺得很是新奇,這纔將其與方貴人的舞姿相配,可謂是相得益彰了。”皇後在一旁溫聲道。
“不虧是沈侍郎的女兒,這玲瓏心思還真是討人喜歡,怪不得皇上對你寵愛有加呢。”自昭才人站出來,太後眼中的笑意便淡了下去,此時頗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
“臣妾才疏學淺,愧對太後孃娘稱讚和皇上厚愛。但臣妾之心與諸位姐妹和天下百姓之心是一樣的,隻願皇上、太後、皇後孃娘歲歲無虞,長安長樂,百姓安居樂業,繁榮昌盛。”沈驪珠神色自如,俯身答道。
“昭妹妹果然是錦心繡口,把咱們都比了去。”賢妃在一旁笑道,“怪不得皇後孃娘說你主意多呢,下回再有宮宴舉辦,可不能叫你躲了去。”
“賢妃娘娘說笑了,臣妾不過是一些難登大雅的小心思,不過是在皇後孃娘和賢妃娘孃的精心安排之上錦上添花罷了,哪裡能和娘娘們相提並論。”沈驪珠連忙急道。
“好了,你們今日也都辛苦了,時候不早了,便都下去歇著吧。皇後,朕今日去你宮中。”元景年將手中賞玩的字副遞給劉亓,讓其收撿起來,開口說道。
隨後眾人行禮後,元景年派人送了太後回宮,接著便一同隨皇後去了坤寧宮。
看著皇上,太後和皇後逐漸走遠,眾妃嬪這才三三兩兩的回了寢宮。沈驪珠和葉美人在禦花園說了會兒話,分彆後,便帶著侍女往長樂宮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