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聲
八月十五, 中秋佳節如期而至。夜幕低垂,一輪明月高懸於天際之上,將清輝灑滿了整個皇宮。
不同於往日夜間的幽深寧靜, 禦花園內此時燈火通明, 樹上都被掛起了紅色的宮燈,與月色交相輝映, 映照著湖麵波光粼粼。宮人們在指派下在清瀾湖邊的空地上放了桌案、蒲團, 將美酒佳肴擺在其間。不遠處樂聲悠揚, 絲竹管絃之音傳來,令人心曠神怡。
席上,皇上、太後與皇後置於中心位置,其餘妃嬪則按著位份高低分列左右。
“此次中秋家宴倒是彆具一格安置在禦花園中, 既能共享佳肴, 又能與明月相伴, 彆有一番意趣, 皇後此番安排很是得宜。”太後含笑看向一側端坐著的皇後。
“皇後費心了。”元景年微微頷首, 眉間舒展, 讚許道。
皇後聞言, 往下首的賢妃看了一眼, 開口道,“此番還多虧了賢妃妹妹不辭辛苦, 悉心準備, 這般巧思也是賢妃妹妹特意安排的。”
幾人將目光投向一旁的賢妃, “許久未見靜元了, 似是又長高了不少。快過來讓皇祖母看看。”太後看了看坐在賢妃身邊的靜元, 麵帶慈愛。
靜元瞧了一眼坐在身邊的賢妃,得了母妃的示意, 站起身往前走了兩步,恭敬向太後和皇後行禮,“靜元拜見父皇,拜見皇祖母。”
賢妃站起身,溫婉笑道,“靜元前些日子病了一場,恐過了病氣給太後,臣妾這纔沒讓她去慈寧宮給您請安,這不靜元這兩天剛好些,就在臣妾耳邊唸叨著要去給您請安呢。”
“靜元如今身體調養的如何,禦醫可還儘心?”元景年招呼靜元過去,抬手摸了摸靜元的髮髻,側首向賢妃問道。
賢妃眼中的笑意更真切了些,柔聲道,“回皇上,雖說如今靜元身子還有些單薄,但一直有勞禦醫精心照料著,已經好了許多了,這些日子還每日隨著教書先生在書房習字呢。”
“哦?那改日父皇去看看咱們大公主的大作,喜好讀書寫字是好事,但也顧念著身子,彆累著咱們靜元了。”元景年將手從靜元公主的頭上拿開,溫聲道。
“靜元喜歡習字,一點兒都不累。”靜元一雙水靈的眸子眨了眨,軟綿綿地道。
“哈哈,看來靜元往後倒是要成為書法大家了。”元景年應聲道,隨即想到什麼又笑著開口,“若說書法,朝中太傅的書法可謂是無人能及,可惜太傅如今年事已高,不再收徒。不過昭才人作為太傅的關門弟子也深得太傅真傳,習得一手好字,靜元若是喜歡,不妨去尋她取取經。”
聽到此話,賢妃麵色不變,柔聲笑道,“如此倒好了,改日臣妾便帶靜元去找昭才人求幾副字帖去,就怕又要勞煩昭才人費神了。”
“昭才人?可是沈文淵沈侍郎的長女?哀家聽聞沈氏進宮後倒是很得皇上歡心,將其他新妃都比了下去。”太後不著痕跡地詢問道。
聞言,元景年皺了皺眉,一時冇有應聲。
“回母後,正是沈侍郎的女兒,昭才人善解人意,心思純善,莫說皇上喜歡,臣妾也很是歡喜呢。”一旁的皇後淺笑道。
“難得得皇後這般誇獎,看來昭才人果真是極好的。”太後瞧了一眼皇後,順著話自然答道,唇間的笑容卻淡了幾分。
“珠兒,皇上,太後似乎是在看你。”席間,葉美人扯了扯坐在旁邊的沈驪珠的袖口,低聲湊過去道。
二人本就是隻差了一個位份,往日沈驪珠因著葉美人的態度都會刻意坐遠些,但二人和好之後,她便和其他妃嬪換了位置,同葉美人坐到了一起。
沈驪珠正一心看著中間身姿曼妙,裙襬飛揚的舞女翩翩起舞,聽見耳邊傳來葉美人的聲音,偏頭不明所以的望向她。
“我說皇上好像在看你。”葉美人湊近了些,又重複了一遍自己的話。
沈驪珠此時聽清了,帶著幾分疑惑抬頭往上首看去,果真看著了皇上看過來的視線,她臉上一熱,往後躲了躲,不自然的隨意拿起案上的杯盞飲了一口,入口辛辣,是上好的梨花白。
葉美人愣愣地看著沈驪珠喝了一大口酒,頓時臉上通紅,眼中都被刺激出了幾分水意,“你乾嘛呢,你這點酒量還敢這麼喝酒?”說著將帕子遞給她。
沈驪珠一時說不出話來,接過帕子擦了擦眼睛,又趕緊喝了兩口水緩了緩,這才小聲說道,“我這不是冇注意麼。”
坐在上方的元景年將沈驪珠的反應收入眼中,一時覺得好笑,側首向一旁的劉亓吩咐了什麼,將目光收了回來。
不一會兒,便有小宮人端著一碗解酒湯放到了沈驪珠案上。見此,葉美人自然也反應過來,不由得看著沈驪珠的眼神多了幾分打趣。
沈驪珠心知是何人將解酒湯送過來的,臉上的紅意更甚,一時也分不清是酒意還是羞赧了,默默低頭將解酒湯喝了幾口。
宴席過了小半,舞女樂伎從中間退下,座上的妃嬪們也停下了三三兩兩說的小話,一時場麵安靜了下來。
皇後向賢妃看了一眼,隨後站起身恭敬道,“值此佳節,臣妾代表後宮姐妹們敬皇上,太後娘娘,恭祝皇上福澤四海,盛世昌明,太後娘娘鳳體康健,福壽綿長。”
其餘眾妃皆起身舉杯,“恭祝皇上福澤四海,盛世昌明,太後娘娘鳳體康健,福壽綿長。”
待皇上太後隨之舉杯,勉勵了幾句,眾人這才又坐下,皇後接著開口道,“此家宴,此次中姐妹們也花了不少心思,準備了一些節目以表對皇上和太後的感激之情,皇上和太後娘娘不妨一賞。”
“你們都有心了,既然如此,哀家便也出個彩頭,這支赤金點翠碧璽釵還是當年先太後所賜,今日便賞賜給表現的最為出彩的妃嬪。”太後將髮釵從頭上去了下來,溫聲道。
元景年見此,出聲道,“母後何必將如此珍貴之物賞賜他人,母後若有喜歡的,兒臣自當效勞。”
“皇上自然是皇上的心意,哀家又怎可不表示一二?不過是些舊物罷了,還是戴在這些如花的姑孃家身上纔好看。”太後笑道。
“臣妾代各位姐妹謝過皇上和太後隆恩。”皇後接道,隨後向賢妃吩咐道,“安排人上來吧,莫要讓大家久等了。”
“是。”賢妃行禮恭敬道,便向身旁的宮人耳語了幾句。
不過多時,一蒙麵白衣女子仿若月宮中落下的神仙妃子,悄然坐於的席間古琴之前。隨著她的指尖劃過琴絃,悠長清遠的琴聲響起,似深山古泉泠泠作響,不沾塵俗,與這清冷的月色融為一體。這琴聲,既有著孤高清冷的傲骨,又似含著幾分不為人知的情思和哀愁。
琴音停下,四下一片寂靜,眾人似乎還沉浸其中,難以回神。
白衣女子取下麵紗,被玉簪挽起的髮絲垂落,露出一張清麗無雙的臉,她緩緩走上前,一道清冷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臣妾拜見皇上,太後,皇後。”
眾人這纔回過神來,皆發出驚歎的聲音。
“好,容貴人琴音真可堪稱一絕,不愧是名滿京城的才女,皇上有福了。”太後開口讚賞道。
“臣妾多謝太後娘娘讚賞。”容貴人曲身行禮,盈盈目光卻看向了坐於正中間的皇上。
“咳咳,容貴人琴技高超,其中綿綿情意令人動容,可惜哀思過甚,倒顯得與今日團圓之景不大相符。”席間一道有些沙啞的聲音傳來。
沈驪珠方才聽容貴人琴聲之後便一直神色不明,此時聽見這道陌生的聲音,這才抬頭看過去,才注意到賢妃對麵剛坐了一個從未見過的女子。
“表姐,她是?”沈驪珠偏了偏頭,低聲問葉美人。
“應當是秦昭容,她身子一向不好,素來在儀華宮深居簡出,今日竟也來了。”葉美人神色也有些驚訝。
沈驪珠心中對這個秦昭容很有幾分好奇,她身居高位,僅次於皇後和賢妃二人,卻家世不顯,由於閉門不出,在宮中也冇有什麼存在敢。直到今日,沈驪珠方才見到她的真容,容色稱不上絕色,隻能算得上是個清秀佳人,可能是病弱使得臉上顯得有幾分蒼白,一雙黝黑的眸子卻彷彿能夠看透人心。
站在中間的容貴人顯然也並不識得說話的人,聽到此言,神色有些不好,卻不知如何應答。
“容貴人,這是秦昭容。”皇後貼心的提醒道,今日宴席之前她照例去請了儀華宮的秦昭容,原以為她今日也會拒絕,不想她竟然答應了。
容貴人頓了頓,掩飾住自己心底的不快,“臣妾多謝秦昭容指點,琴音自然,不過由心而發,顧慮過多怕才失了本真。”
“咳咳,我還未說完,容貴人怕是誤會我了,我很喜歡你的琴聲,若改日有空,容貴人不妨去儀華宮坐坐,咳咳咳...... ”秦昭容聲音有些無力,說話又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
“臣妾身子不爭氣,便不掃皇上,咳咳,太後雅興,先行告辭了。”艱難說完,秦昭容站起身行了一禮,視線似不經意掃過席間的幾個妃嬪,又向容貴人一笑,不待皇上應答,便在婢女的服侍下走了。
元景年看著秦昭容起身離開,皺了皺眉,向劉亓使了個眼色,劉亓便往秦昭容離開的地方追過去了。
這一小段插曲過後,容貴人站在中間便顯得格外有些尷尬,令人心憐的眼神看向皇上。
元景年卻無心注意到如此,隻是略微抬手,吐出兩個字,“看賞。”
容貴人笑了笑,謝了賞,抱著琴便回了座位,神色卻無得了賞賜的高興。
宴會繼續,陸續又有妃嬪上前表演了歌舞,看上去一片其樂融融,各種溢美之聲四起。直到,湖麵上忽而傳來一陣笛聲,席上的皇上和太後臉色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