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馬。
“主子, 是容貴人。”文瑤見主子停住腳步,往前一步在她耳邊低聲提醒到。
容貴人從未如此希望一個人消失在她的人生中。
她生來便比旁人生的好些,輕而易舉便能占據旁人的目光, 更不曾想過會被旁人拒絕。
當初在禦花園裡, 皇上牽著昭才人的手視她如無物,前日在禦輦前禦前公公為昭才人出言婉拒她求見皇上, 如今連馬場裡一個小小的馬倌都能藉口自己看中的馬是昭才人騎過的與她辯駁!
她本不欲與旁人相爭, 但偏偏又是昭才人。
“在爭論什麼呢?”看清是容貴人和看馬的馬倌在爭論, 皇後攜著沈驪珠走近幾人,出言問道。
容貴人轉身見到二人,臉色更難看了幾分,咬著唇向二人行了禮。
馬倌一臉難色, 看了看容貴人鐵青的臉色, 又瞧向皇後和身側的昭才人, 這才吞吞吐吐道, “啟稟皇後孃娘, 容貴人今日來選馬, 但......這麼多馬, 容貴人卻剛好選上了昭才人昨日騎的白風, 奴才也不知如何處置......”
場麵一下子變得尷尬起來。
雖說都是宮中妃嬪,但畢竟關係有親疏遠近之分, 更不必提本就有個先來後到之說。
皇後正要出言做主, 將馬留給昭才人, 卻見身旁的人含笑往前走了一步, 便將嘴裡的話嚥了下去。
“無礙。我馬術不精, 怕也是耽誤了白風。若是容貴人也看中了這匹馬,便將馬給容貴人便是, 我再選一匹也是無妨的。”沈驪珠不願為此事與容貴人起爭端,壞了今日騎馬的心情,出言謙讓道。
聞言,容貴人卻並無贏過昭才人的愉悅,隻覺得昭才人此番隻不過是故作大度襯得她一副斤斤計較得模樣罷了。
但此事昭才人已然退讓,皇後想必也是護著昭才人的,她再說些什麼倒顯得她不識好人心了。
“既然昭才人大度,臣妾便先帶著馬去了。皇後孃娘,臣妾告退。”容貴人冷著一臉說道,冇有多說什麼,轉身就讓人牽著馬便往圍場走過去了。
“什麼人呀,主子好心將馬讓給她,她還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文瑤見容貴人如此態度,忍不住出言諷刺道。
“文瑤,慎言。你如今是愈發口無遮攔了,回去之後給我罰抄十遍宮規。”沈驪珠眉心緊鎖,轉頭又向皇後含著歉意道,“臣妾禦下無狀,讓娘娘見笑了。”
皇後隻覺得沈驪珠過於寬和良善了,輕易便退讓,實在讓人操心,“這丫頭說得也不錯,此事確是容貴人不對。”
話說出口,文瑤才意識到這裡不是在長樂宮而是在皇後麵前,自己的話恐怕會給主子招來禍端,心中頓生悔意。主子看似是責罰她,實際卻是護著她。
她連忙跪在地上告罪,“婢子一時口快,望主子責罰,婢子下次必將牢記宮中規矩,絕不再犯。”
“你瞧,看把她嚇得。”看沈驪珠對侍女還是一臉冷色,皇後出言打了一個圓場。
“娘娘,你可太慣著她了,她就是被我給寵壞了。”沈驪珠看向一旁的皇後,無可奈何道,又轉頭對著文瑤說道,“這次看在娘孃的份上便饒了你,下次若還不漲記性,看我怎麼罰你。起來吧。”
“多謝皇後孃娘,多謝主子。”文瑤連聲道謝,默默起身站到了沈驪珠身後。
見二人和好,皇後又想起沈驪珠如今將馬讓給了容貴人,恐怕再去選一匹馬又要花些時間適應了。
“你可要再去選一匹馬試試?”
沈驪珠看了看馬場剩下的馬,一時也挑選不出再如白風這樣和心意的了,心中不免也有些沮喪,但還是強打起精神笑著對皇後說,“皇後不必顧及臣妾,臣妾在這邊轉轉就好,昨日確實也有些累了。”
看出沈驪珠眼底的失落,皇後思索了幾秒,提議道,“如果你不害怕的話,不若我帶你跑兩圈如何?”
聽到皇後這樣說,沈驪珠眼睛瞬時亮了起來,頗有幾分驚喜道,“真的可以嗎?會不會拖累了娘娘?”
“本宮這點本事還是有的,走,上馬!”皇後揚起自信爽朗的笑容,牽著自己身側的馬便往草場走。
待走到草場,皇後利落地翻身上馬,而後伸手將被馬倌攙扶著上馬的沈驪珠一把拉到了身後,“抓緊,彆怕,本宮會騎得慢些。”
沈驪珠一手撐在馬鞍上,一手環住皇後的腰,跟著跑了兩圈。
顧及著沈驪珠,皇後駕馬的速度確實放得不快,跑起來也十分的平穩,風溫柔拂過臉頰,沈驪珠隻覺得心胸都開闊了起來,時不時和皇後說笑兩句。
隨著時間流逝,草場上的人多了起來。身為朝中貴女,略懂些騎射之術的妃嬪也不在少數,尤其是一些武將出身的妃嬪馬術也相當不錯。
眾妃顧及著皇後紛紛往一旁避讓。
沈驪珠在皇後身後坐的久了,頂著眾人的視線也覺得不自在起來,又跑過一圈之後,便湊到了皇後的耳邊說道,“娘娘,放臣妾下去吧。您也可以放肆跑兩圈了。”
聽見沈驪珠的聲音,皇後隨即將她帶到一處休息的地方放了下來,囑咐了幾句,這才又騎馬走遠。
“主子,擦擦汗吧。”文瑤用特意打濕了的帕子擦了擦沈驪珠臉上的汗水,又將裝滿茶水的水壺遞給她。
“果真暢快!”雖不是自己親自駕馬,但是這種在馬背上馳騁的快感一時也讓沈驪珠感覺到了心曠神怡。
理了理有些褶皺的衣襬,沈驪珠吩咐文瑤道,“去找個陰涼的地方先歇歇吧。”
說完,二人便朝著草場邊的一處樹蔭走過去,不想剛走不久便聽到了一聲驚呼,“快,讓開!”
一個白衣女子騎著一匹白馬朝著沈驪珠的方向猛衝過來......
今日在馬場撞見皇後和昭才人之後,容貴人憋著一肚子氣,揮開跟著的馬倌,獨自上馬跑了起來。
或許是為了發泄心中的鬱氣,她今日揮鞭的力度格外大些,受到刺激的馬嘶鳴一聲,便在圍場上飛馳起來,帶起一陣塵土。
初時,這種閃電般的速度還讓她感覺十分痛快。
待跑了兩圈之後,她有些累了,想要緩下速度之後,卻突然發現了身下馬匹有些不大受控了。隻好硬生生調轉馬頭,朝向人少地方猛衝過去,寄希望於呼救聲讓旁人注意到馬匹不太對勁,能幫她停下來。
馬匹突然發出嘶鳴,衝向人群,周圍的妃嬪都一時愣住。發覺容貴人馬匹不受控之後這才高聲呼喊著,“快走,快走,馬受驚了”、“快讓一旁的馴馬倌過來控製住”,一邊往兩側躲開。
馬蹄砸在草地上發出悶響。
聽到眾人的驚呼,沈驪珠回過神來,正想拉住身後的文瑤往一邊閃躲過去。不想餘光中卻看見身後四五步路的距離閃現出葉美人一個人呆滯的站在樹下的身影。若是她這般避開,馬匹將直衝著葉美人而去。
來不及多想,她咬了咬牙,將文瑤推到一邊,轉頭向葉美人奮力跑過去。
“主子,小心,不要!”“天呐!”
身後傳來此起彼伏的聲響,她彷彿聽見了文瑤的驚恐的叫聲和愈發逼近的馬蹄聲,她不敢回頭看,便往葉美人那處跑便大聲喚著,“表姐,快閃開。”
馬匹狂奔帶來的塵土似乎濺到了她的臉上,沈驪珠不知是否是被腳下的石子絆了一下抑或是單純的腿軟了,在即將碰到葉美人之時,一下子往前撲了過去。
葉美人看著沈驪珠瞬間跑到了眼前,這才反應過來,想要往一旁避讓。
但此時她已經被嚇得移不開步子了,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沈驪珠朝她撲過來,將她護到了身下。
沈驪珠已經能感受到受驚的馬匹已經就在自己身後了,她無力再爬起身,隻能一手牢牢地護住葉美人的頭,一手護住自己的,麵色慘白地閉上了眼睛。
耳邊傳來馬匹一聲淒厲的長鳴和女人的一聲驚呼,臉上不知一些什麼似還帶著溫熱的液體。
想象中的劇痛冇有襲來,沈驪珠轉頭有些茫然無措地看向身後。
受驚的馬匹被一箭射穿在地,容貴人被摔到了一邊,正捂住自己的胳膊呼痛。
“你是不要命了麼?”迎麵一聲怒斥將沈驪珠從茫然中喚了回來。
元景年往日的平靜淡然的臉色已然破裂,心臟彷彿跳到了嗓子眼,一時還冇有恢複過來。
他今日欣賞了兩個時辰武將們射獵的風采之後,想起答應了沈驪珠要教她騎馬,便帶著劉亓過來尋沈驪珠,誰知剛到此處,便見到瞭如此驚心動魄的一幕。
看見馬蹄距離沈驪珠僅有兩步之遙,誰都不知他那一刻有多麼的驚惶失措,儘管對自己騎射技藝胸有成竹,那一刻也不免有些手抖。
看著女子懵懵懂懂的眼神,他是真不知她哪裡來的這麼大的膽子,明明自己都顧及不了,還敢去捨身救其他人。
翻身下馬,將手中的弓箭扔給宮人之後,再難抑製住自己的情緒,忍不住在女子麵前動了氣。
沈驪珠愣愣地看著身前站著的皇上,鬆開被自己護著的葉美人,這才感覺到後怕。
方纔隻差一點兒,就隻差了那麼一步路,她張了張嘴卻冇發出任何聲音,眼睛裡兩行清淚瞬間流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