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珩
永寧十二年, 元嘉珩被封為太子的時候年方九歲。
這道冊封太子的聖旨下來,從前朝到後宮,冇有一個人是覺得意外的。
畢竟他的孃親是得父皇獨寵的昭貴妃, 如今的皇後孃娘,而他是父皇和母後的唯一的嫡子,天資聰慧,幼而敏學,這太子之位彷彿從他出生之日起便是他囊中之位。
至於父皇的另外一子, 他的皇長兄雖說身子不是很好,但難得在脾性火爆的毓淑妃膝下養成了一副溫和的性子,與他自小一同長大, 關係一直很好, 未曾有過芥蒂。
與曆經艱辛方纔繼承大位的父皇比起來,他是如此的幸運。
幸運, 這個詞自他出生起便從一直跟隨著他,他也是如是覺得的,畢竟他的父皇是一位英明威武的皇上,母後又是如此的溫柔賢良,唔,這些都在皇妹出生前。
皇妹出生後,父皇再也不是那個英明神武的父皇了,母後, 母後似乎脾氣大了不少,在父皇麵前都保持不住一貫的善解人意了。
“皇上, 臣妾實在是有些疑惑, 您究竟是將永寧帶去哪兒玩了,怎麼出去一趟回來, 好好的衣裳全身上下竟冇有一處乾淨的?”母後端坐在窗邊的榻上,語氣溫和,嘴角還含著一絲笑意,但眼神卻絲毫不見笑意。
永寧也就是他如今被寵得肆無忌憚的皇妹,年方四歲,正是人見人愛的年紀,隻是偶爾顯出些不同於旁的小姑娘旺盛的精力來。他一度懷疑母後給皇妹取得的這個封號是因為皇妹實在出生後鬨騰的厲害,永遠冇有安寧的時候。
父皇少見地在母後麵前有些侷促,目光帶著些躲閃,手裡牽著躲在他身後穿著一身嫩黃色宮裙的永寧,哦,如今是土黃色的破爛宮裙了。
“卿卿。”父皇頂著母後攝人的眼神,往前走了兩步,喚了一聲,端的是柔情蜜意的聲調。又似做不經意地將永寧交給一旁的教養嬤嬤,示意讓她去給永寧換身衣裳。
不過很顯然,母後冇吃這一套,瞥了父皇一眼便讓父皇站在了原處,又轉眼看向了另一邊,“永寧,站住,先將事情說個明白,你今日究竟又去何處鬨騰了?”
正準備逃脫的小丫頭一下子僵住,轉過身來,圓溜溜的眼珠子都不敢亂動了,期期艾艾道,“孃親,我......我就是去禦花園玩了一趟,是父皇帶我去的。”
很好,熟練的拉過一旁的擋箭牌,永寧這套計策如今也用的爐火純青了。有時候這個擋箭牌是他,也有可能是葉姨娘,或者是皇姐祈安公主,當然更多的情況下,這個擋箭牌非父皇莫屬。
母後似笑非笑地看著永寧,也不說話,直看得永寧的頭越垂越低,最後隻好小聲道,“對不起,母後,我錯了,下回不敢在地上捉蛐蛐了。”
若說他這無法無天的皇妹最怕的人,便也隻有母後了,畢竟母後生起氣來可不會看她長得嬌俏可愛而放她一碼,連父皇的麵子都不管用了。
“上回你讓宮人去戳樹上的鳥窩的時候,你也是這般同我說的,結果呢?”母後襬出了一副軟硬不吃的模樣,扶額道,“罷了,我也不想多說了,你且將先生前幾日教你的字帖抄寫百遍,不抄寫完便不許出去玩。”
百遍?看來母後這次的確是不打算輕饒永寧了,畢竟這丫頭練一篇大字便能磨蹭一整日,抄寫百遍這怕是絕了她出門的心思了。
果不其然,聽見母後的話,永寧如遭雷劈,眼神中竟是不敢置信,此時都敢朝母後頂嘴了,“孃親?永寧真的不敢了,你便饒了永寧這一次吧,永寧保證下回不把衣裳弄臟了。”
見母後端著茶喝了一口,並無更改決策的意思,永寧隻好使出殺手鐧了,眼圈一紅,眉頭一皺,嘴巴一撇,一副小可憐的模樣,看著站在一旁不敢說話的父皇就要哭出聲來,“父皇!”
果然,父皇就是吃她這一套,伸手摸了摸她的頭,走到了母後身邊坐下,拉住了母後的手。至於原本坐在母後身邊的他,自然是識趣地退到了一旁。
“卿卿,前兩日永寧習字很是認真,朕便想著今日隨她開心,下回,朕定讓人好生看著她。看在朕的麵子上,這抄寫百遍便改為十遍可好?”
聞言,母後抽了抽被父皇握住的手,卻冇有抽動,許是力氣不如父皇大吧,隻好無奈了看了他一眼,語氣中帶著不悅,“皇上,您總是縱著她。您看看永寧如今哪裡有一個公主的樣子,整日像個野猴子一般,珩兒在她這般年紀的時候都已經開始學經史了。臣妾也不願每日拘著她,可這般下去她更要無法無天了。”
“永寧年紀還小,等她大些,自然便曉得分寸了。”父皇湊到母後耳邊溫聲勸道,“她天性如此,與珩兒的性子不同,也無需如此強求她。這回便小懲大戒如何?”
母後看了這父女二人一眼,微微歎了口氣,他便知道母後這回還是如之前一般又心軟了。
“罷了,看在你父皇為你求情的份上再饒你這一回,便改為二十遍大字吧。下去將衣裳換了,看著便覺得有礙觀瞻,不像個樣子。”
永寧癟著嘴,還想多說兩句,但看見父皇給她識得眼色還是識趣地跟著嬤嬤下去更衣了。
“珩兒,朕聽說你近日對農事起了些興致,還尋了相關的農學經注同弘文館的夫子們請教,可有此事?”父皇終於意識到了這裡除了母後和剛剛離開的永寧,還有一個他了。
“回父皇,正是。農為天下之本,兒臣以為隻有百姓有了餘糧,天下富足,方得安定,故而有心能通曉一些農事。”他起身開口道。
“甚好,農之一事需實地勘察方得真知,你若有什麼疑問,改日可隨工部侍郎一同去京外的農田視察一番。”在他麵前,父皇又變回了那個一絲不苟,睿智英明的皇帝。
“是,兒臣知曉了。”
“好了,珩兒好不容易歇息一會兒,便不要再談這些了。”母後睨了父皇一眼,打斷了父皇的還想說的話。
母後心思總是細膩的,在永寧出生之後,她曾擔心過父皇待永寧更寬和而對他總是帶著幾分嚴苛會讓他覺得委屈,因此總是更向著他一些。
但他心中對父皇的態度卻十分瞭然,並不覺得父皇有什麼不對,甚至覺得父皇對永寧的寵溺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
除卻永寧是個公主的緣故,永寧的容貌實在是像足了母後,父皇看著她自然會偏寵幾分,連句重話都不肯說。不過,永寧的性子卻與母後不大相像,他曾在父皇麵前對此吐槽過幾句,但父皇隻神秘一笑,說永寧最像母後的便是她的性子了。
他對父皇的話不敢苟同,畢竟母後分明是個溫柔嫻雅的性子,便是偶爾有些巧思,那也不能同永寧的任性胡鬨相提並論。
母後常常覺得他小小年紀便承擔了太多的事情,有機會總會將他從書房裡叫出來透透氣,生怕他覺得壓力太大。
對此,他總是甘之如飴,表麵順著母後的心意,暗地裡則按著父皇的吩咐更用功了些。
父皇很早便告知了他未來要承擔的責任和要麵對的重擔。他明白,父皇同母後一樣愛他,但除此之外,父皇還是一個合格的帝王,故而他也必須要成為一個合格的太子。
這不僅僅是為了父皇,更是為了一直疼愛他的母後。
在他知事的時候,他便明白了父皇和母後之間與尋常的帝後關係的不同。畢竟冇有一個皇帝在位多年隻舉辦了一次選秀,更冇有一個皇帝的後宮形同虛設,獨寵一人。
帝王獨寵讓人驚羨,但同樣也會招來那些暗中嫉妒之人的閒言碎語和算計。
前兩年,他便從皇長子的侍讀口中聽說過一些對母後的不敬之詞,言中之意儘是母後生性狹隘,霸占帝寵,而他不過是因為母後的緣故才得了父皇的看重,自身並無多少才能。
時間過去了這麼久,他還記得那個侍讀和他身邊的那些宮人在高談闊論後看見他時眼中的驚恐和發顫的身子。而他不過對那個伴讀淡然一笑,朝他略微頷首,做足了一個身份尊貴的皇子的架勢後便抬步離去,未發一言,因為這些人還不值當他為之動怒。他若因此與之爭辯,纔是正中了這些人的下懷。
但很快,訊息傳到父皇耳中,那個侍讀便被父皇趕出了宮去,連帶著家中親族也被革職,三代不可入仕。其餘宮中皇子和公主的侍讀也因此被徹查。
自那之後,他再未在身邊聽說過這種話,但他心裡很清楚,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這些流言蜚語從未停歇過,便是宮裡的皇祖母也對母後和他冇那麼喜歡,常常對他們冷眼相待。
古往今來,史冊中那些帝王總是喜新厭舊,薄情寡恩的,在他年紀尚小的侍候也曾因此擔憂過,小心試探過父皇對母後的心意。
父皇冇多說什麼,隻是用長久以來行動證明瞭他心中獨愛母後一人,正如那對粗糙的與厚重的禦書房格格不入的泥人一直被父皇擺在他一抬頭便能看見的書架之上。
那些風言風語之人在帝王權威之下麵對母後和他,也不得不裝出一副恭敬討好的模樣,將母後偶爾一句無心的讚賞或是隨意的一份賞賜視為無上的榮耀。
而他也會用實際行動證明他擔得起太子之位,母後永遠會是那個全天下最令人羨慕和尊崇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