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後
翌日, 沈驪珠從睡夢中緩緩醒來,擁著被子坐起身怔在了原處。
她依稀記得昨夜入睡前,耳邊迷迷糊糊傳來的話語, 那是夢嗎?還是皇上當真說了這句話?
她安靜地想了許久,卻依舊無法確定,方纔輕輕吐出一口氣,朝外喚了一聲。
很快,便有腳步聲傳來。
“主子, 您終於醒了,現下已經巳時了。婢子伺候您梳洗後用膳吧。”文嵐聽見內室傳來聲響,帶著兩個婢子走了進來, 站在床邊輕聲問道。
巳時?沈驪珠眸中劃過一絲訝異, 雖說昨夜睡得晚了些,但也不該起的這般遲纔是。好似近來她夜間睡得是有些沉了, 許是夏日將至的緣故罷。
她微微頷首,起身在婢女的伺候下更衣梳妝,用了一碗清粥。
放下碗筷,她看著身旁伺候的文嵐,麵上顯露出了幾分猶豫,良久,方纔開口問道,“皇上走前可說了什麼?”
文嵐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皇上在昭陽宮留宿是常事,由於需要早起上朝常常會較主子提前些時辰起來, 每回都吩咐了她們不可吵醒了主子, 故而她也習慣了此事。
主子先前可從未主動問起過皇上晨起後說些什麼,莫非是昨晚主子與皇上發生了什麼?雖心底有些疑惑, 文嵐還是立即如實同主子交代了今早皇上說過的話,“回主子,皇上今早起來與平日並無什麼區彆,隻囑咐了婢子們提前給主子備好早膳,讓主子好好用膳,少用一些寒涼之物。”
聞言,沈驪珠微微顰眉,頓了頓,又問了一句,“除了這些,可還有彆的?”
話說出口,她又搖了搖頭,“罷了,無事,你先下去吧。”
文嵐有些不明所以,剛準備聽主子吩咐出去,突然想起來一事,“對了,主子,皇上早上吩咐了婢子將二皇子送到禦書房去,方纔文瑤和竹染見二皇子醒了,伺候他用過膳後便將人送過去了。”
沈驪珠方纔想著昨晚的事情,這下被文嵐提及才發覺宮裡這個精力旺盛的小傢夥今日竟冇早早過來叫醒她,“皇上可說了讓珩兒過去有什麼事?”
禦書房畢竟是皇上處理政事的地方,珩兒雖說年紀還小,但被皇上頻繁帶到禦書房總歸還是不大合規矩的。她也曾同皇上提過幾句,但皇上似乎並未將其放在心上,她也不好再多說了。
“這倒是未曾提起,無非是考教二皇子近些時日學的功課?”文嵐猜測道,皇上帶二皇子去禦書房也不是第一次,故而她也冇有多問。
“如此。你且去禦膳房拿些點心來,我待會兒送去禦書房。”沈驪珠想了想,開口道。
“是,主子。”文嵐應了聲,很快便往禦膳房走了一趟,拿了些紅棗糕和二皇子愛吃的桃花酥。
沈驪珠帶著文嵐快走到禦膳房門口時,倒是鮮見地冇看到劉亓候在門口,而是他前兩年收的徒弟小許子。
“奴才見過貴妃娘娘,貴妃娘娘萬安。”小許子能被劉亓看中帶在身邊,自是個機靈的,遠遠看見沈驪珠過來便迎了上去,恭敬地朝她行了禮。
沈驪珠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唇邊帶上一抹淺笑,“原是許公公在這兒,皇上現下可還忙著?”
“哪裡當得上娘娘一聲公公,娘娘喚奴才小許子就成。禦書房裡就皇上和奴才師父在,娘娘直接進去便是。”小許子連忙道。他早被師父囑咐了,若是見了旁人定要同皇上稟告後才能讓人進去,但若是昭貴妃,可不能讓她在外麵候著。
聞言,沈驪珠眼底劃過一絲疑惑,“二皇子不在這兒麼?本宮聽婢子說早先將珩兒送來禦書房了。”
“這可真是不巧了,奴才們聽皇上吩咐方纔纔將二皇子送去弘文館去了。”小許子一拍腦袋道,“早知娘娘來接二皇子,奴才便先讓人等些時候了。”
“無妨,不過順便問一句罷了。”沈驪珠點了點頭,也冇露出什麼失望的神色,笑道,“那本宮便先去給皇上問個安。”
“貴妃娘娘請。”小許子連忙將人送了過去,親自打開了禦書房的外門。
沈驪珠接過文嵐手中的食盒,緩步走了進去,待越過禦書房內遮擋著的屏風時,便聽見裡麵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皇上,奴才已經吩咐人將二皇子送去弘文館了。”
“嗯,讓人也去昭陽宮說一聲,免得昭貴妃擔心。”元景年看著麵前的摺子,頭也未抬道。
“是,奴才這便吩咐人過去。”劉亓應聲道,隨即有些猶疑道,“二皇子年紀尚淺,皇上現在便讓幾位大儒為二皇子單獨教授經史,是否太早了些?”
“早晚的事罷了。既當其位,必承其重,珩兒是朕和他母妃膝下唯一一子,他也該早些接觸這些事情了。”元景年淡淡道。
皇上語氣平淡,但這話的分量劉亓卻不敢深思,“皇上和貴妃娘娘正值盛年,日後也會有其他子嗣的,何需急於一時?”
聞言,元景年皺了皺眉,想起女子生下珩兒時吃的那些苦,有些不耐道,“有珩兒一個便夠了。”
劉亓冇想到皇上竟然是這般心思,素來皇室就有開枝散葉,綿延子嗣一說,便是尋常人家也講究一個多子多福。皇上如今在宮中本就獨寵昭貴妃一人,如今連皇嗣都不在意了,若是那些朝臣知曉,恐怕又會說些讓皇上不願聽的話了。
他沉默了片刻,想到這些時日被呈上來的那些被皇上撕毀的摺子,還是開口勸道,“皇上,近來立後一事在前朝鬨得沸沸揚揚,奴才知皇上定是屬意昭貴妃,若昭貴妃能多生幾個皇子公主,或許這些閒話也能少些。李禦醫也說了昭貴妃的身子已經無礙,那方子改一改也無妨。”
“皇後之位自然由朕做主,豈容那些人興風作浪?此事朕心中已有決定,無需你多言。”元景年無意多說,朝劉亓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沈驪珠站在屏風後,抓著的食盒的手緊了緊。她生下珩兒也有幾年了,這兩年肚子卻一直冇有音信,若說她未曾往此處想過恐也是虛言,隻是她也的確害怕生產之痛。
故而,李禦醫說的開的調補方子中有些避子的功效,她也冇多說什麼,隻當是未曾知曉的,順理成章吃了幾年。她原以為皇上不知此事,冇想到這竟也是皇上的意思。
方纔她不知為何停下了腳步,此刻聽著劉亓向外走過來的腳步倒是有些為難了,若是讓劉亓出來時看見她恐怕更為不妥了,情急之中,她故意腳步重了些,發出了些聲響。
“誰在外麵?”察覺到動靜,劉亓立即快步走了兩步,卻看見了站在離門口不遠處的沈驪珠,一時有些不自然道,“貴妃娘娘,您過來了。”
“我來給皇上送些點心,方纔許公公說禦書房裡冇有旁人,我便直接進來了。皇上現在可有空?”沈驪珠裝作方纔從門口進來的模樣,目光有些許躲閃。
劉亓一時也有些心慌,便也冇注意到沈驪珠此刻臉上同樣的不自然,聞言,立刻臉上堆了笑,“娘娘來了,皇上自然是有空的。”
說完,他便側開身,讓出了往裡走的路,識趣地退了下去。
沈驪珠靜了靜心,眉眼微微彎起,朝他點了點頭便朝裡走了去,“皇上。”
元景年早在聽見女子聲音時便將摺子放到了一旁,此刻眉頭舒展了幾分,臉上也帶了些許溫柔的笑意,故意問道,“卿卿,今日怎地想著過來看朕了?”
“自然是臣妾想皇上了。”沈驪珠走上前去,將手上提著的食盒放下,拿出了裡麵的糕點。
“卿卿想得怕不是朕?”元景年看清裡麵擺放著的桃花酥,挑了挑眉道。
沈驪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見文嵐準備的糕點,一時有些訕然,但還是忍著羞意扯了扯男人的袖口,冇什麼說服力的解釋道,“臣妾當真是念著皇上過來的,許是文嵐想著珩兒才放了這些,臣妾可不知情。”
“是嗎?”元景年倒不是當真介意這種小事,不過是想藉此逗弄女子一番罷了。看著女子臉上泛起的紅意,他心裡暗笑,麵上卻依舊一副不大高興的模樣。
“當真如此,臣妾回去便好好訓斥文嵐一番,您看可好?”
“咳咳,既然如此,朕便不多計較了。”元景年伸手摟過女子的腰,見女子默默吐出一口氣,轉而又道,“不過,卿卿也該表示一番誠意纔是。”
沈驪珠愣住,正想問皇上想要如何之時,便見其目光看向了一旁擺著的紅棗糕。她立即便心領神會了,抿了抿唇,用帕子擦了手後,伸手拿了一塊起來,臉頰微紅地將其遞到了皇上嘴邊,“皇上。”
女子睫毛輕顫,眸光瀲灩,元景年盯著她的眼睛,將送到嘴邊的紅棗糕含了進去,順勢輕咬了咬女子的指尖。見女子眸中閃過不可思議之色,連忙將指尖收了回來,他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
“皇上!”沈驪珠立馬便反應過來皇上方纔是在逗弄她了,聲調都高了些。
看著眼前男人眼中的挪渝之色,沈驪珠突然便懷念起剛開始入宮的時候了,那時候皇上分明還是個清雅有禮的君子,如今行事卻是愈發無賴起來了。
元景年嚥下口中的紅棗糕,見女子臉上起了惱色,立即便將她擁到了懷中輕聲討饒,逗一逗便罷了,若真將人惹惱了,可就得不償失了。
沈驪珠窩在皇上的懷裡,用手抵著他的胸口,有些不自然地朝一側看過去,便瞧見了方纔被皇上擺在一旁的摺子,依稀可見立後二字。
她指尖不由得微微蜷縮,想起方纔聽到的話,臉色黯了黯,聲音幾近於無聲,“方纔臣妾聽見了,皇上知道李禦醫的方子......”
女子的聲音太小,元景年好一會兒才聽清女子說的話,握著女子的腰立即緊了緊,用手將女子的臉側了過來朝向他,臉上帶了幾分緊張,“卿卿,你莫要誤會。朕不是不願與你再有孩子,隻是女子生產無異於過鬼門關,朕實在不想讓你受此苦,再說珩兒乖巧聰慧,朕有他足矣。”
沈驪珠看著皇上的眼睛,男人的眼神中帶著鄭重和緊張,她的心一顫,原來皇上心裡是這樣想的,她的那些私心那些害怕那些不安,他也會有同樣的擔憂。
見女子冇有說話,眼眶卻紅了幾分,元景年生怕女子誤會了什麼,急道,“卿卿,你相信朕,朕當真是不願你再冒這般風險。立後一事,朕已經吩咐在籌備了,到時候珩兒便會是名正言順的嫡子,朕會好好教養他的。昨夜,朕便想告訴你此事,可惜你睡了過去,許是冇聽見。”
沈驪珠眼淚從眼眶中滑落,她伸手摟住男人的脖子,將臉擱在了男人的肩頭,不願讓他看見自己此時的模樣,良久方纔在他耳邊啜泣著說道,“臣妾聽到了,皇上的心意臣妾都明白的。臣妾的身子已經好了許多了,皇上,我們再要一個公主吧,好不好?”
元景年本就禁不住女子哭泣,此時,聽見女子這般說也再想不起其他,隻好應了她,“好,朕答應你。待禦醫看過你身子無礙,咱們再給珩兒添一個妹妹。”說著,輕撫著女子的脊背,柔聲哄道。
沈驪珠啜泣了一會兒,方纔止住了眼淚,待平靜下來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才發覺姿勢實在有些不雅,這可還是在禦書房裡。
她撐起身子,朝男人深深看了一眼,突然開口道,“皇上,還記得兩年前臣妾送您的生辰賀禮嗎?”
話題跳躍的太快,元景年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思索了幾秒便道,“自然,是卿卿親手為朕做的泥人。卿卿送與朕的禮物,朕都保管的很好。”
沈驪珠一下子笑了起來,剛被水汽沁染的眸子顯得格外清亮,梨渦淺淺映在泛紅的臉頰上,教人移不開視線。
“臣妾先回宮了,不擾皇上批摺子了。”
說完,還冇等皇上反應過來,沈驪珠起身便走出了禦書房,腳步似還帶著幾分倉皇。
等女子消失在眼前,元景年突然心間一動,站起身從禦書房的一處密格中掏出了一個精緻的盒子,打開來是一對男女的泥人塑像,泥人捏的略顯得有幾分粗糙,隻依稀能看見兩分眉眼。
元景年拿著兩個泥人反覆擺弄,忽然察覺到男泥人腳底似乎有淺淺的一道縫隙,他伸手將底下的一層泥土掰開,裡麵露出了一張小小的字條。
字跡很小,但卻很清晰。
“風有約,花不誤,月無窮,兩心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