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完
沈驪珠一時冇聽清文琪在說些什麼, “什麼?彆急,你慢些說。”
文琪接過文嵐遞給她的茶水,抿了一口, 緩了一口氣, “主子,齊國公似是不好了, 方纔婢子碰見皇後娘娘領著宮裡的幾位禦醫出宮去了。”
沈驪珠一愣, 齊國公乃皇後的祖父, 三朝功勳之將,當年因為秦江一役舊傷複發,纔回了京城榮養,若此番當真如文琪所說皇後親自帶著禦醫出宮了, 恐怕......
齊國公府。
“李禦醫, 祖父他怎麼樣了?”見李禦醫從房中出來, 皇後強忍著心中悲痛, 啞聲問道。
李禦醫神情凝重, 微微歎了口氣, “皇後娘娘, 齊國公早些年征戰沙場本就留下了不少舊傷, 這些年更是因為喪子喪孫之痛鬱結於心,身子早便到了油儘燈枯之際, 若非齊國公強撐著一口氣, 隻怕早便......齊國公能撐到如今已算是不易了。”
“真的冇有辦法了嗎?”皇後眼神中的期冀逐漸黯淡了下來, 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後踉蹌了一步, 她又何嘗不知祖父身體早便是強弩之末, 但祖父已經是她在這世上僅剩的親人了。
“請娘娘恕臣無能為力。”李禦醫見此也有些不忍,搖了搖頭, 還是開口勸慰道,“娘娘進去同國公爺說說話吧。”
皇後臉色一白,扶著玉瑾的手穩住了身子,聲音帶上了一絲哽咽,“好,本宮這就去。勞煩李禦醫了。”
說完,她強自繃直了身子,又擦了擦臉上的淚痕,穩住心神,緩緩走進了內室。
齊國公躺在床榻上,原本強健有力的身子如今瘦的隻剩下一把骨頭,再不複當年馬上征戰威風凜凜,那張曆經風霜磨難的臉龐如今也爬滿了皺紋,與那些尋常的老人彆無二致。
彷彿是感覺到有人走了進來,齊國公艱難地側過了頭,待看清走近的人,渾濁的眸子泛起了一絲亮光,“是瑤兒嗎?”
聽見祖父無力的聲音,皇後再忍不住心中洶湧的情緒,快步走了過去,跪倒在榻邊,緊緊握住了齊國公枯瘦的手,淚水奪眶而出,“祖父,是瑤兒,瑤兒回來了。”
齊國公嘴角牽出一抹笑意,想要伸手擦拭她臉上的淚痕,卻已冇了力氣,隻好歎了口氣道,“瑤兒,彆哭,祖父對不住你,冇法再陪著你了。”
皇後握著齊國公的手放在自己臉側,邊抽泣著邊搖頭,“不會的,不會的,祖父不會丟下瑤兒不管的。瑤兒隻剩下你了。”
齊國公看著眼前的妝扮的端莊得體,眼神卻帶著哀傷和疲憊的孫女,一瞬間有些恍惚,他寵著護著的瑤兒起先不是這樣的,她從不屑於花功夫在那些無用的女子妝扮上,臉上總是神采奕奕的,和她父親與孃親一樣喜歡騎馬射箭。
隻可惜他卻無力抵抗聖意,隻能依旨將她送進了皇子府,成為掣肘齊氏的一顆棋子,就像他也無法護住自己的兒孫被奸人所害一樣。
他眼看著那個瀟灑肆意的孫女成為端莊持重的皇子妃,再成為母儀天下的皇後,他知道這不是她想要的,他的瑤兒並不開心,但也隻能在她努力向他表示她過的很好時也佯裝作一副欣慰的模樣。
“祖父很後悔,當年,當年不該讓你嫁入皇室的,祖父的瑤兒為了齊家受委屈了。”
“瑤兒不委屈。”聞言,皇後心間一顫,或許她年少時也有過怨懟祖父將她嫁進皇室,苛求她學那些彆無是處的規矩,但她如今已不再是那個被祖父、父親護著的那個不懂事的孩子了,她也知曉了當年祖父的那些無可奈何,有時命運如此,又豈能為人力所改?
如今她的處境已經是祖父和父親能夠給她最好的結局了。
看見疼寵的孫女這副懂事的模樣,齊國公隻覺得心如刀絞,疼痛更甚,待他走後,他這個孫女又該怎麼辦呢,“祖父聽說如今你撫養著大皇子,你可有意讓他登上那個位子?齊氏雖不複從先,但也不是一點用都冇有的。”
皇後一愣,眼神有一瞬間的茫然,她冇想到祖父會同她說這些,齊氏曆來不願涉足皇氏爭鬥,當年她嫁給皇上之後,祖父和父親也未曾因此有所偏向,隻叫她保重好自身。
但此時,她看著祖父的眼睛便知祖父問她的話是發自內心的,不過轉瞬她便知曉了祖父的用意,他是怕自己自此之後在宮中冇有倚靠。
她抹了抹臉上的眼淚,嘴邊露出一抹笑,“祖父,你是知道我的,我無心想這些,當初我撫養大皇子不過是看在他可憐罷了,他身子不好,我也無意讓他牽扯其中。再說,此事皇上自有主意,祖父無需因此讓皇上為難了。”
是了,無論什麼時候,他的瑤兒內心也從未變過,他也不該為自己的私心強求與她。齊氏早便不再了,待他走後,瑤兒也該從這副枷鎖中掙脫出來,為自己活一次了。
“好,好,祖父給瑤兒留了一樣東西,就放在書房的櫃子裡,你記得將它交給皇上。裡麵,還有一封信,等祖父走後,你再,咳咳,你再拆開去看,無論你做什麼選擇,祖父都支援你。”齊國公的聲音逐漸微弱了下去,彷彿一陣風便能將其吹散。
皇後點了點頭,忍痛道,“瑤兒知曉了,祖父放心。”
齊國公看著皇後,眼神中包含著太多的不捨和眷戀,嘴唇張了張還想囑咐些什麼,但最終隻是釋然地笑了笑,“祖父的瑤兒長大了。”
隨即顫抖著雙手無力的落下,那雙帶著慈愛的眸子也緩緩閉了起來,隻在眼角落下了一滴淚。
“祖父,祖父......祖父......”像是終於意識到了什麼,皇後悲撥出聲,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滾落,她緊緊握著齊國公逐漸冷卻的雙手,伏在了榻上。
玉瑾跪在皇後身側,臉上也難掩悲痛,過了好些時候,見娘孃的哭聲逐漸弱了下去方纔湊了過去,伸手扶住她,“娘娘節哀,國公爺定也捨不得看見娘娘這般模樣。”
皇後一時之間還難以從悲痛中走出,隻木然地被玉瑾扶起身,朝門外走去。
不知什麼時候,劉亓候在了門外,此刻見皇後出來的神色,立即便明白了什麼,朝前兩步,躬身說道,“請娘娘節哀。齊國公征戰多年,功勳卓越,皇上特讓奴纔過來協助娘娘為國公爺準備喪儀之事。還請娘娘保重身子。”
皇後閉了閉眼,微微頷首,“如此,有勞劉公公了。祖父向來喜歡安靜,喪儀之事從簡即可,無需大辦。”
“是,謹遵娘娘吩咐。”
皇後見此,冇再說話,拖著沉重的步子往書房走了去,祖父特意囑咐了她將書房的物件交給皇上,想必不會是什麼尋常之物。
齊國公逝世的訊息很快便傳到了宮內,由於皇後還在齊國公府主持喪儀,沈驪珠代為主持六宮事宜,先是下旨宮內禁一切樂儀之事,又吩咐了人準備了祭文和祭禮在齊國公出殯之日送去了齊國公府。
一個月後,禦書房內。
“皇後,你可想好了?”元景年看著麵前的物件和一封書信,眼神有些許沉重和複雜。
“臣妾心意已絕,還望皇上成全。”皇後一身素色的衣服,跪在地上,眸中帶著堅決之色。
“這些年,是皇家對不住齊氏。既然這是齊國公的遺願,朕應了,半年後,朕會向天下公佈皇後薨逝的訊息。”元景年朝地上女子看了一眼,親手將她扶起身,“這些年,辛苦你了。”
“多謝皇上。”皇後臉上浮現一抹釋然的笑,彷彿脫下來了什麼重負,她的眼神中褪去了幾分沉重,添了幾分寧靜。
“大皇子如何安置,你可有了主意?”
“皇上,臣妾有意將大皇子托付給毓充儀,不知皇上意下如何?”皇後思索了一番,開口道。
“毓充儀?”元景年皺了皺眉,想起那個徒有一張臉的女人,臉上顯出了幾分不樂意。
見皇上神色,皇後倒也冇覺得奇怪,毓充儀的性子正是皇上不喜的,但她還是開口解釋道,“毓充儀雖說性子有些不忌,但也冇什麼壞心,這半年常來臣妾這裡與大皇子玩樂,難得大皇子也很是親近她。”
聞言,元景年鬆了鬆眉眼,但還是有些許猶疑,“此事朕會考慮。”
“是,那臣妾便先行告退了。”皇後冇再多說,朝皇上行了一禮,帶著玉瑾出了禦書房。
見皇後出去,元景年從錦盒中取出了皇後呈上來的物件,是一個玉石令牌。
“皇上,這是齊焱令?”待看清了這令牌模樣,劉亓一時驚道,“不是說,這齊焱令在秦江一役中隨明威將軍丟失了麼。”
元景年點了點頭,眸色沉了幾分。
齊氏執掌兵權多年,近百年更是出了不少名將,聖祖為嘉獎齊氏功勳,特賜了齊焱令,可在危難之時代替虎符調兵遣將,在齊氏舊部中更有傳言說見齊焱令重於軍令之說。有齊焱令在,怪不得先皇對齊氏始終心存防備與猜疑。
當年秦江之役後,齊國公稟明先皇齊焱令已失,先皇和他們幾位皇子還曾暗中尋過,畢竟有此令在手,便能名正言順地號令那些齊氏舊部了。隻可惜一直未曾知曉蹤跡,冇想到竟一直在齊國公手中。
此番皇後得齊國公示意將齊焱令奉上,於他而言自是一件幸事。
隻是他卻未曾想到,皇後想要的竟然是......
永寧六年五月,皇後齊氏因病薨逝,昭貴妃沈氏奉命執掌六宮事宜。
昭陽宮。
“主子,聽說近來有朝臣同皇上提及了立後一事。”文嵐一邊給主子斟茶,一邊輕聲道,“前兩日太後還從慈寧宮遞了訊息給皇上,據說,有意推舉南陽候之女為後。”
南陽候是從太祖時期世襲的爵位,如今的老夫人按照輩分還能稱得上是先皇的姑母。這些年雖說嫡係子弟未曾入仕,但其旁係子弟也稱得上的人才輩出,在六部中有些人脈,故而此番推選南陽候之女的訊息倒也並非無的放矢。
沈驪珠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神色淡然,“皇後之位,皇上心中自有定奪,傳旨下去,宮中若有妄言者,嚴懲不貸。”
“是,主子。”文嵐恭敬應道,心裡也不怎麼擔心。雖說南陽候府血脈純正,家世顯赫,但如今大人已居尚書之位,二公子去年科舉一舉高中狀元,如今也已經在刑部任職,論起來,也不差什麼。
再說這幾年六宮形同虛設,皇上連著罷了兩屆選秀,除了在禦書房,乾清宮便是在主子的昭陽宮,對主子的心意再是明晰不過了,這皇後之位雖還未下旨,但怎會給與旁人?二皇子如今也已經快五歲了,聰慧過人,頗得皇上喜愛,還時常被抱去禦書房親自教導,這些都是被其他人看在眼裡的。
“嗯。這兩日天氣漸熱,記得讓文瑤送些酸梅湯去弘文館,莫教珩兒和大皇子中了暑熱。”將茶盞放下,沈驪珠想起這幾日心裡總覺得有些燥熱,開口同文嵐囑咐道。
“是,主子。婢子這就去同文瑤說。”文嵐應了,轉身便準備出去尋文瑤,卻見她已經走了進來。
“主子,劉公公說皇上今日還有些摺子冇批完,晚上再過來陪娘娘和小皇子用膳。”文瑤笑著說道。
“好,著人去安排吧。”沈驪珠點了點頭,正巧她覺得有些困,用完午膳她還可以睡些時候。
夜色已深,昭陽宮裡燈影綽約,一番雲雨過後,元景年擁著女子親了親她略帶疲色的眸子,眼中帶著掩飾不住的柔情和憐愛。
沈驪珠忍住睏意,抬眸看向皇上,眼神裡帶著些討饒和嬌色,“皇上,臣妾困了。”
元景年嘴角勾起,捏了捏她的臉頰,“睡吧,朕不擾你了。”
沈驪珠暗自舒了一口氣,這才放心地靠在男人肩頭閉上了眼,在即將失去意識的時候,耳邊忽然傳來一聲呢喃。
“卿卿,做朕的皇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