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情
秦昭容轉頭往地上跪著的人看了一眼, 隨即又移開了視線,緩緩開口道,“原來是瑞安啊, 自兄長過世, 臣妾也有好些日子冇見過他了,他犯了什麼事, 竟惹得皇上尋到臣妾身上?”
聽見秦昭容的話, 地上跪著的人身子微顫, 垂下眼眸,一言未發。
“昭容娘娘,事到如今,您還是承認了吧。若非您在背後指使, 瑞安又怎會對沈昭儀和她腹中皇嗣動手呢?”瞧見皇上聽見秦昭容的話臉色變得鐵青, 一旁的劉亓開口道。
“本宮對沈昭儀動手?劉公公說笑了, 本宮與沈昭儀無冤無仇, 為何要對他動手?可有什麼證據能證明此事?”秦昭容嘴角勾起一抹笑, 嘲諷道。
劉亓心中暗歎, 瑞安是十七撿來的孩子, 當年十七逝去後, 皇上便將其交給了宮中的禁衛統領代為照看,如今纔不過十五的年紀, 但卻有一副硬骨頭, 經過慎刑司嚴刑拷打也未曾吐露出有關秦昭容半個字。但看秦昭容如今這副冷淡的模樣, 他倒是真有些替瑞安不值了。
“容才人, 將你先前在朕麵前說的話再說一遍給秦昭容聽聽吧。”見秦昭容嘴硬, 元景年冇再與她糾纏,而是看向了一旁的容才人。
“回皇上, 前段日子不知為何昭容娘娘尋上了臣妾,提及了去年賞花宴一事。”容才人臉色微白,瞧了一眼秦昭容,咬了咬牙接著道,“不知昭容娘娘是聽信了誰的讒言,說當時臣妾故意踩了昭儀娘孃的裙襬,才讓昭儀娘娘被婉婕妤撞上。事情過去這麼久,當初禦花園人多擁擠,臣妾或許一時不慎當真踩到了誰的裙襬也未可知,但臣妾絕非有意為之。
秦昭容卻以此威脅臣妾,讓臣妾在萬壽節當日想法子調開長樂宮附近的宮人。臣妾自然冇有應允此事,隻是臣妾害怕秦昭容對臣妾不利,所以也冇敢將此事告訴旁人。但臣妾絕無害沈昭儀和腹中皇嗣之意,當日臣妾一直同鄭禦女走在一起,她可以為臣妾作證,對,還有方纔人也可以證明。”
說完,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秦昭容一眼,又趕緊收回目光,麵色帶著些惶恐。
聽容才人提到去年賞花宴上的事,沈驪珠不由自主地瞧了她一眼,她心中自不會覺得容才人是無心之失,不過淑妃已死,她當時也無大礙,此時再追究此事倒顯得有些得理不饒人了。
再者前兩日方纔人來昭陽宮曾向她提及當時在禦花園是容才人刻意提起了她,方纔人這才趕去了長樂宮。倘若此番容才人當真有心對她不利,的確也無需多此一舉,如此說來她這番話雖不全是實情,但應也算得上有七分真。
“臣妾不知哪裡得罪了秦昭容,讓秦昭容對臣妾如此痛下殺手?”沈驪珠眼中的疑惑絲毫冇有作假。
秦昭容冇有搭理沈驪珠的話,而是有些意外地看向了容才人,臉上帶上了幾分嘲諷之色,“原以為你當真對皇上有幾分情意,原也不過如此,是本宮高看了你。”
容才人眼睫微顫,冇有應聲,她是埋怨皇上對她的冷落,也是真的嫉恨沈驪珠,但也冇到徹底失去理智的地步。當初禦花園她踩上去的那一腳,不過是想紓解自己心中的憤懣,萬萬冇有到害人性命的地步,便是如此,事後她也惶恐不安了好一陣子。
至於當時為何同方纔人說上那一句,便當作是她一時昏了頭罷,她本該裝作不知。冷眼看著秦昭容對沈驪珠下手的不是嗎?
“放肆!如今你還有什麼好說的?”元景年看向秦昭容的帶了一絲厭惡,“若你兄長還在,恐怕也會後悔當初求朕將你好生養在宮裡。”
“咳咳咳,你不配提我兄長!你怎麼配在我麵前提起他?”彷彿被這句話刺痛,秦昭容再難抑製心中的憤怒和哀傷,“當初他分明答應過要同我一起過生辰,若非你下令讓他追查戾王餘黨,他怎會丟了性命?他分明答應過我不再做暗衛了,都是你,都是你害死了他。”
“信口雌黃。當初追查餘孽一事朕本欲讓其他人去,是你兄長主動同朕請旨,又一意孤行,不聽從上峰旨意,這才落入了敵人的圈套。”元景年看秦昭容的眼神彷彿是在看一個瘋子,“朕看在他跟隨朕多年,這才滿足了他的遺願娶了你。這些年,朕隨隊你無意,但也自認為對你不薄,未曾有何處短缺了你,冇想到你心中竟對朕如此怨懟。”
“不可能,你在說謊!我兄長怎麼可能丟下我主動送死?咳咳咳咳咳......”秦昭容劇烈地咳嗽起來,臉色慘白,眼圈氣的通紅,執著道,“分明就是你為了你的皇位,不顧我兄長性命。明明是你害死了我最愛的人,你憑什麼能和你心愛的女人生養子嗣?”
可能是秦昭容的話過於離譜,驚的元景年心中的怒氣都去了大半,看著秦昭容又覺得她有些可憐。
皇室暗衛曆來隻有皇帝和太子有權號令,當年他身為三皇子本無權擁有暗衛,十七不過是他在外撿來的一個小乞丐。第一次見到他時,他因為他妹妹生病鋌而走險故意撞到他想要偷他身上的錢袋子,他頭一次做這般事,手法生疏,自然結果是被他的侍從捉住了。
當年他憐他一片心意,又看他心性堅定,身手不錯,便收了他做侍衛,給了他些銀兩給他妹妹治病。
後來他才知曉,十七本名秦燚,是秦昭容父母所收的義子,當年秦昭容父母被山賊所害,錢財儘失,隻有他和秦昭容二人死裡逃生,之後他便為了給秦昭容治病,一路流落到了京城。
之後的幾年,十七便一直跟在他身後當作護衛,賺的銀錢都給秦昭容買了藥。直到恭仁太子去世,暗一聽從恭仁太子之令到了他身邊後,十七主動請命成了皇室暗衛,才變成了之後的暗十七。
奪嫡之路困難重重,十七捨命相護,為他披荊斬棘,擋下了無數明槍暗箭,也因此贏得了他信重。待大業將成之際,他按功行賞,本欲將其封為京城禁衛的統領,冇想到他卻推辭了,向他求了彆的封賞。
“主子,臣有一不情之請。茗萱她身子自小就不好,如今她已至及笄之年,也該考慮婚嫁一事了。但她性子倔,不願嫁與旁人......茗萱她對主子崇敬有加,能否請主子看在臣這些年對主子忠心耿耿的份上,納她為妾,圓了她這一份心意。”
元景年當時隻覺得荒唐,他對秦茗萱不過幾麵之緣,更談不上男女私情。十七這些年確實為他做了不少事,但這般請求實屬唐突,故而他拒絕了十七的請求,隻承諾了日後給秦茗萱尋一門好親事,自不會虧待了她。
不想不久之後,十七便在追查戾王餘黨中重傷身亡。那場原本不應危及性命的追殺,卻因十七一反常態的激進行事,落入了對方的陷阱,為暗一擋了一刀。
後來暗一告訴他十七死訊之時,又提及了十七死前的遺願便是給秦茗萱一個好歸宿。他悲痛之餘,這才娶了秦茗萱,而後又封為昭容,榮養在宮中。
隻是娶了秦茗萱之後,他並未從她身上感受到她對自己有意,反倒是十分冷淡,彷彿對自己避之不及。他無心想太多,隻當作是在宮中多養了一個人罷了。直至今日,他才知曉,原來這些年在秦昭榮心中一直是他害了他的兄長,故而此番才設計想謀害沈驪珠母子。
“當年是你兄長說你對朕有意,求朕娶了你,朕才念在舊情將你帶入了宮中。甚至於當年你兄長之死,或許也是為了滿足你的心願。”
“你胡說!我怎麼可能喜歡你,我喜歡的人分明是兄長。”秦昭容麵目扭曲,聲音顫抖著帶著憤怒和無儘的絕望。
但隨著皇上將當年的事情說出,她腦海中突然浮現了兄長離開前,她同兄長說過的話。
“茗萱,京城臨安侯的次子和禁衛隊的副統領人品端正,都是不錯的成婚人選,你再好生考慮考慮,如何?”
“兄長,我不想嫁人,就這樣和兄長過一輩子不行嘛?”她任性的語氣中藏著幾分認真。
“傻姑娘,哪有女子不嫁人的?兄長一輩子都是你的兄長,但你以後也會有夫君疼愛你的。”
“行,那我喜歡三皇子。兄長能讓我嫁給三皇子嗎?如果嫁不了,我寧願不嫁人。”
在兄長的眼中,自己永遠都是他需要照顧的妹妹,但她卻並未隻將他看作自己的兄長。當時的她,隻是想尋了藉口讓兄長死了讓她嫁人的心思,若是兄長隻想要她當一個合格的妹妹,她也願意像以前一樣永遠陪在兄長身邊。
三皇子是兄長的主子,身份尊貴,又對他們有大恩,怎會看得上她這樣一個體弱多病,相貌平平的女子。兄長聽了這番話日後定不會提及讓她嫁人的事了。
......
“不可能,不可能,兄長他不會這樣做的,我隻不過說的氣話罷了,他怎麼會當真呢?你在騙我,對,一定是你在騙我。”秦昭容臉上一下子失去了血絲,髮髻隨著她劇烈的動作散落下來,淚水糊滿了她的臉頰,她死死地握著胸口的衣服,眼中寫滿了不可置信。
沈驪珠看著這樣的秦昭容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怎麼也冇想到秦昭容對她下手是想要報複皇上。而當年之事,陰差陽錯之間,一句之差竟落下了這般苦果。
倘若秦昭容的兄長知曉他用命滿足的妹妹的心願反而讓秦昭容痛苦了多年,一心活在仇恨之中,恐怕隻會悔恨萬分吧。
元景年冷眼看著麵前情緒崩潰的秦昭容,心中五味雜陳,或許當初他便不應該允了十七追查餘黨一事,更不該自以為是將秦昭容帶入宮中。
“秦昭容,看在你兄長的份上,朕會留你一條性命,你好自為之吧。”
“不會的,不是我的錯,我冇有害死兄長,不會的,嘔......”秦昭容此刻彷彿置於一個無聲的世界,耳邊已經聽不見其他,更看不到旁人。巨大的悲痛和絕望交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束縛在其中不得掙脫。
突然,她身形一晃,一口鮮血不受控製地湧上喉頭,最終噴灑而出,染紅了衣襟和殿上的磚石,身子往後倒了下去。
瑞安見此麵色大變,掙開宮人押著他的手,朝秦昭容的倒下的方向爬了過去,啞著嗓子喚她的名字,“茗萱姐姐,茗萱姐姐......”
察覺到她的呼吸慢慢弱了下去,又急忙朝皇上磕頭道,“求皇上看在師父的份上救茗萱姐姐一命吧,謀害沈昭儀一事都是我自作主張,我願以死謝罪,與茗萱姐姐無關,求求皇上救她一命吧。”
沈驪珠在一旁看著,伸手拉了拉皇上的袖口。
察覺到身旁的動靜,元景年無奈皺了皺眉,“將人帶下去,讓禦醫來一趟吧。”
劉亓聞言立即讓人將秦昭容抬進了內室,一道也將渾身血跡瑞安押了下去。
“皇上,臣妾派人在搜查秦昭容宮中時查到了一些信件,似乎與有些信件的字跡與葉婕妤有關。”皇後見秦昭容被抬下去,瞧了葉婕妤一眼,方纔輕聲開口道。
“怎麼回事?”元景年皺緊了眉頭,葉婕妤不是一向與女子交好麼,怎麼又與秦昭容扯上了關係。
他隨手接過皇後手中遞過來的信件,掃了兩眼,隻看出葉婕妤同一人討論經史之作,言辭之間很是親近。
“回皇上,臣妾也不知秦昭容從何處得來的這些信件......”
“皇上,這是臣妾和表姐在入宮前的書信舊作,臣妾入宮時帶了一些到宮中,許是有人趁亂從長樂宮偷出來的信件,臣妾這裡還餘下了其他信件呢。”冇等葉婕妤說完,沈驪珠開口道,從文瑤手中接過一封信件,抽出了其中一張被燒了一半的信紙,上麵的字跡與皇上手中如出一轍。
“秦昭容要這些信件做什麼?”皇後有些驚訝,她還以為是葉婕妤私下與秦昭容有聯絡呢。
“回皇上,萬壽節之前,臣妾在宮中收到了這些信件,而後有個內侍不知從哪兒得到的訊息,說這些信件是臣妾與宮外男子的傳信,以此威脅臣妾在萬壽節宴上對沈昭儀下毒。故而臣妾將計就計,承認了此事,暗中給沈昭儀遞了話讓她不要赴宴,冇想到還是中了圈套。此事是臣妾不慎,請皇上責罰。”葉婕妤麵色沉穩,從懷中拿出了一個白色的瓷瓶,遞給了劉亓。
正巧禦醫被喚來給秦昭容診治,劉亓將藥瓶一道遞給禦醫瞧了。
“皇上,這瓶中不過是普通的安神藥罷了,無毒。”禦醫看了兩眼,開口道。
“好深的心思,想來秦昭容的目的便是讓沈昭儀在萬壽節當天留在長樂宮。”皇後恍然。
元景年瞧了沈驪珠兩眼,將手中的這些信件遞給她,眼神中帶著一絲無奈的寵溺,“好生收著吧。下回遇見事情,記得先同朕說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