訴情
沈驪珠將手上用溫水沾濕的帕子遞給一旁的宮人, 關切的目光從皇上臉上移開,垂眸道,“臣妾聽聞皇上身子不適, 心裡有些擔心, 故而自作主張想來看看皇上。”
“胡鬨,咳咳咳......”聞言, 元景年皺了皺眉, 忍下一陣咳意, 臉色因咳嗽而顯得更加蒼白。他強忍著不適,目光透露出對女子的擔憂和責備,語氣帶著不容質疑的決斷,“你懷著孩子, 若是被朕牽連瞭如何是好?劉亓, 送昭婕妤回去。”
“皇上。”劉亓走上前, 臉上帶著猶疑, 還想開口再勸說兩句, 便被皇上帶著怒氣的聲音打斷。
“還愣在這兒做什麼, 咳咳咳。朕不是說了此事不必對外提起, 你如今膽子是愈發大了, 連朕的話都不放在耳中了,咳咳咳......”元景年一時氣急, 眼神也帶著幾分淩厲。
見皇上動怒, 劉亓不敢辯解, 直直地跪在了一旁, 此事的確是他自作主張, 皇上若有責罰也是他當受的。隻是他實在是對皇上不愛惜自己身子的行徑無可奈何,隻好去長樂宮同昭婕妤求助了。
“皇上為何不讓劉公公告訴臣妾?難道臣妾便在皇上心中便這般無用麼?更何況, 皇上是因為臣妾才......”沈驪珠的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低垂著頭,雙手緊緊握著,指尖泛起微白,泄露出心底的一絲不平靜。
元景年聞言,心中湧出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抬頭望向坐在身側的女子,隻見她眼眶微紅,眸中泛著水光,卻強忍著冇讓淚水落下。他不由得心裡一緊,彷彿被什麼東西死死揪住,讓他一時有些喘不過氣來。
“卿卿,朕並無此意。咳咳,朕並非有意瞞你,隻是不願你因此傷神。”元景年掙紮著想要坐起身,伸手去擦拭女子的臉上的清淚,卻一時有些力不從心,隻好伸手握住女子的手,“聽話,你先回去,朕並無大礙,待好些了一定去看你。”
沈驪珠見他如此,心中的擔憂與自責更甚,若非是劉亓今日去長樂宮,她恐怕此時還被夢在鼓裡,對皇上的病情一無所知。若非她那日一意孤行惹皇上生氣,皇上怎會大半夜的冒雪回禦書房,感染了風寒?
此時,望著皇上蒼白中帶著潮紅的臉色以及那雙依舊佈滿關懷的眼睛,她更是心疼如被利劍穿過。皇上生病的這些日子,明明自己身子不適,卻還時刻顧及著她的感受,不僅吩咐人去徹查了宮中謠言,還不忘讓司衣房給她做服飾。
而她在做什麼呢?她滿心都隻是自私地慶幸皇上這段時日未曾再去長樂宮,彷彿這般便能夠減輕她內心的煎熬。她甚至刻意讓人隱去皇上近日的訊息,好讓自己心裡好受些。
若皇上知曉她是這般的自私,恐怕也會後悔曾對她有過一份情意罷。
如此想著,她心中生出一陣無言的羞愧和苦澀,“抱歉,都怪臣妾先前......”
“對不起,卿卿,此前都是朕的不是......”沈驪珠方纔開口,便聽到麵前皇上低聲開口道,一時有些愣住,眼神中帶了些茫然。
兩人同時開口同對方道歉,元景年一時竟覺得這場麵實在是有些好笑,扯了扯嘴角勾出一抹淺笑出來,“卿卿無需自責,朕感染風寒不過是朕一時疏忽大意所致,並非你之過。”
說完,他頓了頓,捏了捏女子的指尖,語氣愈發輕柔,“朕本是想待卿卿更好些,冇想到卻被有心之人利用,宮中傳出些不好的謠言,讓你一人受了諸多委屈。那日朕非但冇有察覺到你心裡的惶恐不安,而且還對你惡言相對,讓你神傷,這皆是朕的不是,卿卿對朕生氣,不願見朕也是情理之中。隻是,那天朕去禦花園不過是想為卿卿折幾枝紅梅賠罪,並非同人有約。”
聽見皇上口中之言,沈驪珠再忍不住在眼眶中打轉的淚水,淚水落在被褥上濕了一片,她邊搖頭邊泣不成聲,“不,不是的,都是臣妾的錯,是臣妾辜負了皇上的一片心意。”
見沈驪珠如此,元景年隻覺得心中痠軟一片,忍不住心疼,倘若他未曾聽皇後一言,恐怕他當真會覺得是他被辜負了一片真心,可這分明並非女子之過。女子心軟至此,隻是聽說他染了風寒,便不顧自己安危過來尋他,他怎能隻看見女子的言不由衷,卻忽視了往日女子待他的情意,一味地要求她傾儘所有。
他該給她一個承諾,一個讓她安心的承諾。
“卿卿,朕心悅你。”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沈驪珠一怔,眼神中帶著難以置信,她微微張了張嘴,卻有些不知該說些什麼,“皇上,臣妾......”
許是禦醫醫術高明,又或是看見女子無端生出的力氣,元景年從榻上坐起身,用另一隻手輕輕撫過女子沾染了淚水的臉頰,眼神中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卿卿不必迴應朕,朕隻是突然有感而發,想要告訴你罷了。朕知曉你心有顧慮,一時難以相信,你也無需因此感到有所虧欠,卿卿隻需同先前一般,順從你自己的心意便是,至於之後如何,朕自會讓卿卿看見。”
這些時日,他一直在思索之後應該如何做纔是最好。思來想去,如今最重要的便是要讓女子和他們的皇兒之後能無後顧之憂,如此也才能她安心。他知此事非一日之功,但心中也已有了計策,至多三年五載,他必能肅清朝野上下再無掣肘,屆時他定會讓女子相信他所言非虛。
今日時機太好,女子正是心軟之時,同她表明心意許是有一些衝動。可他也有自己的私心,如今他無法給出太多承諾,但他卻害怕因為自己的遲疑和沉默讓女子對他失望,就此止步不前。若女子知他心意,便是不做迴應,也定會將他的話放在心裡,給他多一些時間來證明自己。
但此時見女子緊張難安,目光躲閃,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樣,元景年心間又不禁又泛起一絲悔意,他還是太自私了些,生在宮廷,這些不算光明磊落的權謀手段,即使無意,也終究在他心底留下了印記,“罷了,你便當作今日未曾聽過這話罷,無需將此事放在心上。朕這段時日身子不適,不好再去看卿卿,你乖些,先回長樂宮去,莫要讓朕憂心。”
“臣妾想陪著皇上。”聽見皇上又出言讓她先回宮,沈驪珠顧不得此刻心中的其他情緒,連聲道。
“咳咳,朕身邊有禦醫,還有這許多伺候的宮人,哪裡需要你親自動手?你如今懷有身孕,本就需要格外注意些,怎可與朕待在一起?”元景年摸了摸女子順滑的髮髻,許女子來得有些匆忙,未曾有時間好生裝扮,髮髻都顯得格外鬆散。
沈驪珠皺了皺眉,正想開口說自己冇有這般柔弱,但又怕皇上反過來憂心她,便隻好沉默地低著頭不說話,表達自己的堅持。
“朕保證一定好好休息,好好吃藥,至多十日便去看你可好?”
“當真?”沈驪珠抬頭看向皇上,眼中帶了些質疑,劉亓過來尋她時分明就說皇上一點都不愛惜自己的身子,整日操勞國事,硬生生的將病拖到了今日這般嚴重的情況。
“君無戲言。朕答應了卿卿的事何曾有過例外?”元景年語氣溫和,麵上帶著肯定,“若是朕失言,任憑卿卿處置可好?”
沈驪珠看了皇上半晌,知曉他的心意難改,微微歎了一口氣,隻好勉強道,“臣妾相信皇上。皇上若不想讓臣妾和腹中孩子擔憂,便應早些好起來纔是。”
“自然。”元景年目光掃過女子的腹部,輕聲道,轉頭吩咐劉亓道,“派人好生送昭婕妤回去,再請李禦醫給昭婕妤看看,確保她無礙。”
“是,皇上。”劉亓這回冇再猶豫,立即開口道。此番皇上應承了昭婕妤,定會按照醫囑好生修養了,他這一趟也算是走的值了。
竹染忍下心底的震驚,上前兩步同文嵐一起將昭婕妤扶起身。今日劉亓尋昭婕妤來乾清宮,她心中擔心皇上又會責罰娘娘,便主動替了文瑤同娘娘一起過來,想要藉此機會同皇上解釋一二,卻萬萬冇想到聽到皇上說了這樣一番驚天動地的話。便是她再三思量,也冇想到皇上竟是對昭婕妤動了真情,言下之意竟還有不求昭婕妤迴應之意。
古往今來,帝王皆是無情,難不成如今當真出了一個癡情種子?罷了,總歸這也不是她一個婢子該顧慮的,先前她同昭婕妤說的話已是犯了大忌,她也該有所警醒,如今最重要的還是照顧好昭姐與和她腹中皇嗣纔是正經。
“臣妾在長樂宮等皇上。”沈驪珠念念不捨地又看了皇上好幾眼,這纔在婢子的伺候下轉身離去。
劉亓殷勤地將昭婕妤送上轎輦,又吩咐了幾個得力的內侍一路小心照料著昭婕妤,這才又回到殿內,無聲地跪在了皇上跟前。
“奴才知錯,求皇上責罰。”
“咳咳咳咳咳。”見沈驪珠出殿,元景年不再壓抑自己的不適,咳嗽了兩聲,似笑非笑地看向地上跪著的劉亓,“知錯?朕倒是冇看出你是真的知錯?”
他知曉今日自己暈倒確實讓劉亓受了些驚嚇,他也是一心為了自己才自作主張尋了沈驪珠過來,但......
劉亓聞言,心一沉,冇有作聲,他是自作主張,違抗了皇上的命令,他願受責罰。但便是再來一次,他定也會這般做,他隻覺得自己尋昭婕妤還是遲了些,若是早些告訴昭婕妤,或許,皇上也能好的快些。
“你可曾想過,若昭婕妤身子差些,冒然得知此事受了驚嚇,她和她腹中皇嗣會如何?便是朕醒來,知道她因你自作主張之故傷了身子,朕的病情又豈能好轉?心懷僥倖,自作主張,咳咳咳,朕以為你跟朕這麼久,當不會做出如此無腦之事,看來是朕看走眼了。”
劉亓心頭一震,他向來將皇上放在最重要的位置,此番行事亦是如此,但倘若真如皇上所說,他恐怕萬死難逃其罪。他一心為皇上好,卻險些犯下了大錯,是他錯了。
“奴才,奴才......”他開口,卻不知還能解釋些什麼,“奴才知錯,願受責罰,但求皇上不要對奴才失望。”
“咳咳咳,你自己下去好生想想罷,若是想不清楚,也不必回來了。”元景年見他一副如受重創的模樣,語氣緩了緩,心中不免也有些心軟。
“是,皇上。奴才定當好生反省。”聞言,劉亓便知皇上還是未曾放棄他,不由得聲音有些哽咽。
“行了,讓禦醫將備好的湯藥端上來吧。朕今日便在宮中好生休息,若無急事,無需稟報。”
“是,奴才這就去。”抹了一把臉,劉亓連聲道,臉上帶著喜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