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捨
李十三的傷情與痛苦,令她動容不已 。
李十三微微喘息,接著說道:“況且,黃柏村的滅族慘禍,魚有誌不過是個在前衝鋒的馬前卒罷了。他的背後,正是我們那位‘好皇帝’ 。”
周若愚柳眉緊蹙,沉默片刻後,堅定道:“好。我答應你。先不殺他。”
李十三深知周若愚的性子,在她的認知裡,世界就像被涇渭分明地劃分成兩半,非黑即白,不存在任何模糊的灰色地帶,更不會去做那些所謂權衡利弊的算計,惡就應當被消滅,善則值得去守護 。
此時的周若愚煢煢而立,身形單薄。她渾身傷痕,唇白如雪,如墨的長髮肆意披垂,淩亂地散落在肩頭,一綹髮絲悠悠劃過嘴角,平添了一抹彆樣淒楚。
李十三眼中閃過一絲疼惜,緩緩抬起手,他的指尖帶著微微的暖意,輕柔地將那綹髮絲掖回她的耳後,聲音低沉卻又無比堅定:“他傷你的,我必定要讓他以十倍、百倍的代價償還回來 。”
周若愚心念微動。
然而,她向來習慣獨當一麵,自己吃的虧,她會親手找回來;自己跳的坑,也會獨自填平,從未指望過依靠他人 。
她下意識地打開李十三的手,倔強地仰起頭,逞強道:“我自己難道不能把這筆賬討回來嗎?何須你來幫忙 !”
可她手上用力過猛,牽扯到了傷口,隻聽她“哎喲 ”一聲痛呼,肩膀處頓時滲出鮮血,洇紅了衣衫 。
李十三見狀,心中暗自歎息,趕忙上前檢視。
他之前給她包紮傷口時,周若愚正處於昏迷之中。
可這一次,她卻無比清醒 。
起初,因為傷口劇痛,她並未覺得有什麼難為情之處。
可當她看著李十三低垂著頭,神情專注認真地為她清理血跡,動作輕緩地包紮傷口時,她的心突然不受控製地劇烈跳動起來,“咚咚咚”響如擂鼓。
李十三的輪廓仿若刀刻般分明,鼻梁高挺宛如懸膽,筆直而挺拔。薄唇緊緊抿著,透著一股與生俱來的矜貴與冷傲,整個人豐姿卓然,仿若遺世獨立的謫仙 。
周若愚許是疼得有些迷糊了,目光被李十三上下滾動的喉結吸引,鬼使神差地伸手觸碰。
李十三反應極快,一把攥住周若愚的手。
他愕然抬首,隻見少女雙頰緋紅,恰似春日裡盛開的嬌豔桃李。
一時間,兩人就這麼怔怔地對視著,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
李十三從曾在大漠見過這樣的周若愚,淒婉的,柔弱的,可那時他們九死一生,所有的情絲在未知生死前無所遁形。
可如今情形不同。
他們時隔一年未見,相思入骨。
李十三喉結滾動。
周若愚察覺到氣氛有些異樣,心裡湧起一陣怪異感,下意識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可李十三的手勁極大,握得極牢。
李十三順著周若愚抽手的力道,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溫熱的呼吸。
周若愚那少女的肌膚細膩如脂玉,又因為羞澀泛出一層薄紅,恰似春日晚霞。
她眼睛忽閃,像一隻無辜的小鹿,落在李十三眼裡,似是幽深的清潭,讓他彌足深陷。
李十三握著她的手,聲音似能攝人魂魄,問:“若魚,你要做什麼?”
周若愚的臉頰愈發滾燙,眼神閃爍,結結巴巴地回道:“我…我…隻是想碰一下。”
李十三聽了,竟然無限寵溺地說:“好。”
全然不顧周若愚細微的掙紮,輕輕牽引著她的手,將那纖細的手指放在自己的喉結處。
周若愚隻覺得腦子一片空白,耳畔轟鳴作響。
指尖下,李十三喉結微微的起伏,像是有一股電流順著指尖傳遍全身,令她渾身一顫。
她不明白,自己這是怎麼了。
也還不明白,什麼是情動,什麼是情絲暗種。
她初涉情愛,還不懂情愛。
李十三是引領者,主導者,他也是皈依者。
情感與理智在他心中激烈交鋒。
理智如鐘鼎鳴響,明明白白地告訴他,這女孩若隻作盟友、夥伴,他便能收穫最大助益。可情感似春風拂柳,撩撥著他,驅使他將人擁入懷中,成為靈魂契合的愛人和知己 。
他艱難取捨。
可他向來善於做這樣的取捨。
他依舊緊握著周若愚的手,努力定了定神,旋即開口時,聲音清朗了許多,他說:“若魚,我曾說過,彆這樣看著男人,也彆和男人靠得太近。”
周若愚記得,第一次也是在思過洞的山坡下,他們不小心滾落山坡,李十三曾說:“若魚,我來告訴你一個道理:千萬彆和男人靠得太近。”
第二次是她被溫青山廢了一身功夫,在沙漠的夜色中,她仰望著他,他曾說:“若魚,我再來告訴你一個道理:千萬彆這樣看彆的男人。”
周若愚敏銳地察覺到,李十三悄然收回了某些東西,可她卻無從知曉,那究竟是什麼。
她惶惶然。
她緊盯著李十三那仍握著自己的手,稍作猶豫,猛地低頭,在他的虎口處狠狠咬了下去。
李十三輕呼一聲“誒”,卻並未閃躲。
周若愚抬頭,窸窸窣窣地在懷裡找東西。
李十三垂眸看向右手虎口,隻見兩排細密的牙印清晰可見,已然滲出血來。
他不氣惱,也不責怪,隻恨恨地說:“你屬狗嗎?”
周若愚低頭不答,仍一門心思在翻找東西。
李十三不禁問道:“在找什麼?”
周若愚終於從懷裡拿出一包粉末狀的藥粉,衝李十三說:“藥。”
李十三看著她,很是無奈
倒是比狗強很多。
咬完還管治。
於是,乖乖伸出手,等著她敷藥。
周若愚極是小心,將藥粉撒於傷口,一邊撒一邊煞有介事地說:“這個藥很有用!敷上之後皮肉三天不合!往後哪怕傷口長好,也必定會留下疤痕。哪怕太上老君親臨,這疤痕也休想祛除。”
李十三啼笑皆非,忍不住嗔怪道:“胡鬨。”
周若愚抬眸,對上李十三晦暗不明的眼睛,毫不示弱地說:“李十三,我再重複告訴過你的那個道理:試圖給我講道理的人,還冇出生!”
這個女孩,果真是惹不得一點兒。
李十三手上的咬痕既痛又癢,他卻忍著不去擦拭。他嘴角噙著笑意,說:“好好好。這個道理,很是深刻,我記下了。”
周若愚扳回一城,這才作罷。
經過這一番你來我往,周若愚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睏意如潮水般洶湧襲來。
李十三看著她疲憊的模樣,安頓她睡下。
待她睡熟,才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卻仍對傷口不管不顧。
反而是李戈一眼便瞥見李十三手上血跡斑斑,趕忙上前一步,關切問道:“公子,您怎麼受傷了?屬下替公子處理一下。”
李十三放下廣袖,遮住虎口,笑著說:“無妨!一個不慎,被條奶狗咬了。”
李戈不明所以,滿臉困惑,完全摸不著頭腦。
而睡著的周若愚,夢似繁花,開到荼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