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之一字
周若愚看著那幅畫麵,怔住了。
李十三見她渾身血汙,心中也是一滯。
他急行幾步,有一絲踉蹌。
從葉非花和悅書手中扶過周若愚,聲音也有一絲顫抖,問:“若魚,你怎樣?”
周若愚抬起頭,臉上努力扯出一抹極為明媚的笑容。然而,這笑容在滿身觸目驚心的傷口與斑斑血跡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淒慘。她強打精神,故作輕鬆,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滿不在乎:“放心,我命硬著呢,死不了。”
李十三對這個為了他幾經生死的人兒,湧起無限憐惜,他將搖搖欲墜卻兀自逞強的周若愚打橫抱起。
周若愚的肩膀被箭雨貫穿,留下一個駭人的窟窿。雖說流血暫時止住了,但傷勢嚴重,整個人虛弱至極。在李十三溫暖而有力的懷抱中,她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眼前一黑,暈死過去。
或許隻有在失去意識的這一刻,她才願意放下所有防備,迴歸到那個本該被嗬護的少女模樣。
李十三親自動手,為周若愚包紮傷口。
昏迷的她,感受到疼痛,仍會輕輕皺眉。
他們倆人在草原遇到拓跋朝光的那晚,李十三也受了傷。
傷口縱貫後背,他滿心以為自己可能挺不過去了。
那時候,茫茫草原,他就隻有她。
周若愚擔心回鶻人循著蹤跡追來,半路捨棄了馬匹,將他一路背到了白樺林。
他迷迷糊糊地,知道少女為自己清洗包紮了傷口,將唯一避風的大氅給他做了吊床。
彼時的他,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滿心都是對被拋棄的恐懼。
他想開口留下她。
可他昏昏沉沉的,全不能自主。
半夜,他被狼嚎聲驚醒。
他的吊床下麵,一群惡狼正圍成一圈,綠幽幽的眼睛閃爍著貪婪的光,它們跳躍著、齜牙咧嘴,發出陣陣低吼聲,彷彿下一刻就要將他這個落魄王爺撕成碎片。
他的吊床上有劍,有食物,有水,有藥,有保暖的衣服。
隻是冇有她。
他不知道,她纖細的身軀,是怎樣把他放到四米多高的吊床上的。
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他曾想,她或許回江淮了吧。
畢竟她對自己已經仁至義儘。
他那時因為受了傷,又孤身一人,變無比脆弱又心灰意冷。
拓跋朝光當時明顯是去馳援北奚了,而葉非花帶領的那一百多人,在回鶻上千騎兵攻勢麵前,無疑是以卵擊石,毫無勝算。
自己當初孤注一擲的決策,如今看來,更像是一場不自量力的鬨劇,淪為他人的笑柄。
直到葉非花趕來,他才知道她隻身一人去了北奚。
當他們趕到北奚牙帳,才發現她又已經去了回鶻。
周若愚太瞭解他了。
她深知他這一役,已然壓上了全部身家性命。若不能一舉拿下北奚,等待他們的極有可能是一敗塗地的結局。
所有的努力都將付諸東流,不僅無法拉攏張仲武,還會因過早暴露自己而陷入被各方勢力追殺的絕境。
她必須保證張仲武後續部隊接管北奚前,要將回鶻人趕出北奚。
李十三迅速穩定了北奚局勢,去追周若愚。
部將們都不同意他以身犯險,他那時說:“周若愚為了我,不顧生死,孤身涉險深入回鶻。她一介女子,都能為我如此,我又怎能貪生怕死,坐視不理?”
他微微一頓,目光炯炯,神情凝重地繼續說道:“你們皆是我麾下的得力助手,多年來與我並肩作戰,生死與共。今日若我對若愚的困境袖手旁觀,他日戰場上,諸君若陷入這般絕境,我又有何顏麵要求你們拚死相護?”
這番話,表麵上是說給下屬們聽,以堅定眾人追隨的決心,可實際上,李十三內心深處,何嘗不是在試圖麻痹自己。
因為理智告訴他,不能以身犯險。
就像當時對待予章一樣。
可情感上,他做不到。
便編出那樣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
追到她時,她內力全失,形同廢人。
他看到拓跋朝光護著她,升起的竟然不是感激,而是嫉恨。
那種強烈的佔有慾讓他感到不安。
他們遇到黑風,在沙漠中跋涉了六七日。
那在沙漠中的整整七日,猶如深陷煉獄。
可因為兩個人的相濡以沫,如今回想,並不會覺得痛苦。
周若愚的痛苦的嚶嚀聲,拉回了李十三的神思。
她昏睡著,卻喂進去了藥和稀飯,也並冇有發高熱。
她又闖過了一劫。
……
第二日清晨,周若愚在這朦朧的光影中悠悠轉醒,隻覺腦袋還有些昏沉,意識也尚未完全清醒。
她緩緩眨動雙眼,目光逐漸聚焦,發現悅書正趴在床頭,看樣子是守了自己一夜。
周若愚恍惚間,腦海中竟浮現出李十三的身影,她暗自搖了搖頭,心想自己肯定是傷到了腦袋,不然怎麼會產生這樣的錯覺。
周若愚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悅書的食指,聲音略帶虛弱,卻又透著幾分俏皮:“我餓了,能不能幫我弄點吃的呀?”
原本睡得迷迷糊糊的悅書,聽到這話,瞬間“騰”地一下坐直了身子。
她睡眼惺忪,可那驚喜的神情卻怎麼也藏不住,眼睛裡彷彿閃爍著星星。
剛要開口迴應,就在這時,房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
隻見裴瑾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肉糜粥,與李十三並肩走了進來。
裴瑾的嗓音宛如黃鶯出穀,清脆悅耳:“忱哥哥說你若醒來,第一件事準是要吃東西,我還不大相信呢。”
李十三笑容和煦,他伸出手,動作看似不經意,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的指尖輕輕拂過周若愚的鬢髮,隨後才慢慢探到她的額頭,在那裡停留片刻,感受著她的體溫。
這一觸,彷彿有電流從倆人接觸的肌膚劃過。
李十三眼神微微一滯,旋即嘴角上揚,輕聲說:“應是冇大礙了。瑾兒做了肉糜粥,你嘗一嘗。”
裴瑾聽了,忙端過粥,說:“若愚,我餵你吧。”
周若愚剛想婉拒,抬眼卻撞上裴瑾滿是熱忱與期待的目光,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隻好微笑著說:“那就勞煩你啦。”
裴瑾的廚藝和她的容貌一樣出色。
周若愚拖著病體,竟然滿滿地吃了一大碗。
若不是李十三攔著,她甚至還想吃第二碗。
悅書暗自搖頭,這個傻丫頭,心是真大。
可對周若愚來說,她是真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