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紅豆
周若愚到家時,吳嬸正和人拉著家常。瞧見她回來,便招了招手,示意她過來。
兩位嬸子一邊納著鞋底,見周若清和妮子都不在跟前,便壓低聲音對周若愚說:“鎮上死了個人,聽南卿他們說,那人雙腿被砍斷,肚子被割開,腸子都被拽了出來,赤身裸體,臉也被刮花了。”
周若愚見慣死傷,可聽到這般描述,心裡還是一陣不適。她皺了皺眉頭問道:“可有什麼說法?”
吳嬸歎了口氣,無奈地說:“連死的是誰都認不出來,能有什麼說法。”
周若愚沉思片刻,鄭重地說:“跟大家講,最近都小心點。要是發現什麼異常情況,都來告訴我。”吳嬸點點頭表示明白。
周若愚又看向周嬸,說道:“嬸子,南卿的課業上到初八,剩下這幾天,我每天去接送他。”
周嬸猶豫了一下,絮絮叨叨地說:“我本想著進了臘月,早晚冷得厲害,剩下這幾天就不去學堂了,等過了年再說。隻是南卿堅決不肯跟先生告假,不如你……”
“嬸子。”周若愚打斷周嬸的話,認真地說:“明年三月就是發解試了,這正是用功的時候,南卿如此刻苦,嬸子也應該支援纔是。”
周嬸欲言又止。
吳嬸也說:“我做漿洗那家的小子,據說寅時就起來讀書了。跟你家南卿一般大小,那家的夫人可是恨不得他再早起半個時辰。”
吳嬸生長在黃柏村,來幽州是她第一次出門,她不明白髮解試對鄉貢意味著什麼。
黃柏村以讓孩子不做睜眼瞎的教學模式,和良鄉鎮以科考為目的的教育,很大不一樣。
前者冇有學習壓力,所以不打魚總曬網。
而後者,非得扒一層皮不可。
周若愚擔心自己離開後吳嬸還拖後腿,便嚴肅地說:“明年三月的發解試,隻是取得繼續考試的資格,題目相對簡單,通過的考生也多。但九月的州試纔是關鍵,每年數千考生,卻隻選拔兩三人。”
兩個嬸子一聽,滿臉震驚。
周若愚繼續說道:“各州鄉貢再參加禮部試,勝出者優中選優,那可真是鳳毛麟角,一旦成功就能入朝為官。不過若想成為宰相,還得經過吏部選拔。”
周嬸聽得頭都大了,打起了退堂鼓。
周若愚目光堅定,看著她說道:“咱們一族原本避世而居,不做官不經商,不讀書倒也冇什麼。可如今呢,這些男孩子們若再冇有個營生,以後怎麼立足?而且,這世道做什麼不辛苦?喜娃他們習武,天不亮就起來了;那些做學徒的,不僅要被師兄刁難,遇到難纏的客人辱罵也是常事。”
說起黃柏村,兩個婦人眼眶都紅了。
家裡的頂梁柱倒了,男孩子們就得迅速成長起來。
在封閉的黃柏村,家家戶戶關係融洽,即便冇有男人頂門立戶,也不會被欺負,反而會得到格外照顧。
可如今,他們融入了萬丈紅塵,世俗規則要求家裡必須有個頂門立事的男子漢。
他們必須積極入世。
吳嬸並非不知世道艱難,隻是對孩子溺愛的本能,讓她一時心軟,缺乏長遠眼光。
周若愚一番話,讓她意識到了問題所在,心中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將周南卿培養出來。
半晌無話。周若愚正要起身,妮子掀開棉門簾進來,說:“阿愚,悅書來了。”周若愚隨即跟了出去。
隻見悅書坐在周若愚慣常坐的椅子上,百無聊賴地用手指敲著桌麵,那動作是從周若愚處學來的,打發時間頗為有效。
周若愚走進屋,徑直倒了杯茶水。悅書見狀,也覺得口渴。
可主人明顯冇有要給她倒水的意思,她便自己拿了個杯子,倒了半盞,這才說:“要過年了,公子從江淮送來一些年貨。東西都在煙雨樓,你們自己去取吧。”
周若愚收起東西來,冇有任何心理負擔。畢竟她送給李十三的財寶,能夠她的族人天天過年的。
悅書又指著桌子上的包裹說:“裴休也托公子送來了東西。”
裴休雖然知道周若愚冇去涼州,但是到底去了哪,卻並不知曉。
所以他若送東西,就隻能通過李十三。
周若愚一邊打開包裹,一邊問:“裴休在長安,做官做得如何了?”
悅書笑著說:“如魚得水。”
周若愚頗覺意外,問:“很大的官嗎?”
悅書放下水碗,說:“七品的監察禦史。”
周若愚說:“那是多大的官?”
悅書坐在官帽椅子上,好整以暇道:“就以周南卿為例,過了吏部選,也隻能授個八品下的官職。從此以後,三年一考評,每年都為上等,熬個十來年,能混個七品下的官職。但凡考評不佳,升七品就是冇影的事了。”
周若愚愕然,說:“南卿十多年才能做成的事,他十個月就做到了?”
悅書說:“裴家世代在官場耕耘,根基深厚。裴休也算才華橫溢、能力出眾,再加上家族的支援與資源,凡事自然水到渠成。”
周若愚頷首,輕輕打開包裹,映入眼簾的竟是一頂精美絕倫的牡丹花釵冠。那牡丹花乃由溫潤美玉精心雕琢而成,粉色的花瓣層層疊疊,彷彿真有縷縷暗香在空氣中氤氳繚繞。兩側的綠葉清新欲滴,宛如剛剛從春日的枝頭采摘而下,滿溢著盎然生機,與嬌豔的花朵相得益彰。垂下的流蘇更是璀璨奪目,瑪瑙紅墜晶瑩剔透,在微光下閃爍著迷人光澤,其上精緻的花紋繁複優美,儘顯雍容華貴之氣,令人不禁為之傾倒。
饒是周若愚這樣不懂審美也不愛美的,也想拿起來戴在頭上。
她憶起吳嬸的話語,腦海中浮現出周若清哀切的模樣,心頭不禁微微一動,疑惑地問道:“莫不是李十三記錯了?這花釵冠理應是給我姐姐的纔對吧?”
悅書無奈地攤開雙手,一臉無辜地迴應:“我接到的命令,便是將此物送予你呀。”
周若愚嘴角泛起一抹譏諷之色,語氣中透著不屑:“裴休這小子,送禮都摸不清門道,不懂投其所好,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那般大官的。”
嘴上這樣說,可卻將包裹緩緩合上,輕輕放好。
悅書本欲開口提醒她,女子十五歲及笄之時,是需要加冠的,而眼前這花釵冠,顯然便是裴休為她精心準備的加冠之禮。
可轉念一想,她倒樂得瞧見這般情形,於是便將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她又從懷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精緻的錦盒,輕輕遞到周若愚麵前,臉上帶著一絲神秘的笑意,說道:“這是公子送你的,你且瞧瞧,這份禮可還合你的心意?”
周若愚眼神一亮。
嘴上卻說:“他原先送我的石頭,我還冇處放呢。”
打開錦盒,裡麵躺著一顆圓潤飽滿的紅豆,色澤鮮豔,散發著獨特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