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交
對於李十三的回答,裴休並不意外。
他若是對皇位毫無想法,也無半分威脅,皇帝陛下何苦要在嘉靖城興師動眾,弄個假光王出來,毀損他的名聲。
裴休遙望北方,問道:“她,知道王爺所圖嗎?”
李十三聽他稱呼自己為王爺,而不是平常所稱呼的李兄,慘笑了一下。
目光隨著他,也悠悠轉向北方,說:“若魚將合族財寶儘獻於我,還承諾,願意為我流儘最後一滴血。”
裴休相比於李十三和周若愚,隻晚認識一兩天而已,然而在這分彆的幾個月裡,他們兩人的關係突飛猛進,已不是自己能輕易插入的程度。
他有一點嫉妒,有一點羨慕,更多的仍是憂心。
李十三要走的路,充滿了血腥、殺戮和算計,那個傻姑娘,是否真的明白自己即將麵對的是什麼?
李十三冇有看裴休,而是說:“若魚八歲那年,和她母親遭遇了土匪,為保住清白,母親帶著她,毅然跳了亡命澗。”
裴休震驚地看向李十三。
亡命澗的凶險,他曾有所耳聞,那是一處絕境,不知有多少人,葬身其中。
李十三繼續說:“她的母親掉入澗底,屍骨無存,她卻被山崖橫出來的樹木攔住,她在那棵樹上,苦苦熬了一天一夜,直到他父親趕來救她。”
裴休想到那抹倔強的身影,心裡惻惻然。
又聽李十三說:“可是那棵樹長出來的地方,也是一個毒蛇窩。周族長找到她時,她已經昏迷了,可卻用衣服緊緊地將自己綁在樹上,防止掉下去。身上到處是被蛇咬的傷口,還纏盤著花花綠綠的毒蛇,她的嘴巴、臉上全是毒蛇的血,她不知道咬死多少條蛇……那時候,她隻有八歲。”
裴休除了心疼,隻有心疼。
周若愚緣何成為如今的周若愚?
他似乎知道了。
李十三看著裴休表情變換,說:“可是官府對歸鳳山的土匪放任不管,這些年任其做大,橫行霸道,魚肉鄉裡。上次我們遇到你,就是因為歸鳳山的土匪擄走了吳嬸,若魚才決定親自端了土匪窩。”
“我與她在歸鳳山相識,並肩作戰,剿滅土匪後下了山。在嘉靖城外,看到一群大漢圍著一對母子,原來是那孩子病重,那些人要等著孩子死了,分而食之。後來,若魚從江淮出發,去了幽州,這一路上,餓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慘劇比比皆是;到了幽州,路旁儘是凍死的流民。這些人間煉獄般的場景,她皆親身經曆、親眼目睹……”
裴休生於鐘鳴鼎食之家,自幼儘享榮華,然而並非不知人間疾苦,反倒心懷壯誌,矢誌為賢明之主掃儘亂世陰霾,開辟朗朗乾坤。
李十三一番言語過後,心中亦是波瀾起伏,麵上也不禁流露出動容之色。
他目光篤定地望向裴休,神色莊重而誠懇:“她一心所求,不過是朗朗乾坤之下再無匪盜肆虐,街巷之中不見餓殍哀號,寒冬歲末百姓皆能身暖體安,芸芸眾生皆可安居樂業。而她堅信,這樣的世界,我能給她。故而願與我並肩同行,不離不棄。”
裴休也很動容。
但他與一身反骨的周若愚不一樣。
裴氏一門,累世皆為忠良臣子,秉持著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的祖訓。
裴休望向李十三,目光中透著無奈與堅定,緩緩開口:“朝局之中,牛李黨爭綿延數十載,朝堂上下,官僚相互傾軋,多少賢良之才被無端整垮,含冤而死。故而家父始終不許我涉足官場。隻因一旦為官,若選擇投身黨爭、選邊站隊,便會背離我裴氏一門一心侍君的家訓;可若不依附牛李任何一方,置身事外,又難免會在這激烈的黨爭中成為無辜的犧牲品。
“令尊良苦用心,令人敬佩。”李十三由衷說道。
“在父親眼中,為官者若不能忠心耿耿地侍奉君主,便等同於懷有二心之臣。”裴休神色凝重地補充道。
李十三自然明白裴休的意思。
說道:“若我大唐官員皆能如裴大人這般赤誠忠心,重現開元盛世之輝煌,又有何難?”
裴休微微低頭,麵露歉疚之色,卻語氣堅定地說道:“王爺胸懷壯誌,所謀之事深遠,隻是裴某深受家族教誨,秉持忠義之道,王爺之路,裴休實難追隨。”
李十三神色未起波瀾,淡然自若,輕聲說道:“自與裴兄相識,我便以誠相待,坦白身份之時,便料到會有今日局麵。我亦不瞞裴兄,若說我對裴兄冇有拉攏之心,自然是不可能的,求賢若渴人之常情。然而,裴兄未曾向朝廷泄露我半分蹤跡,我已不甚感激。你我二人當下,且以朋友之誼相待。倘若日後我順應天命,成就大業,那時,你我再論君臣之緣。”
裴休與周若愚、李十三結識未久,然傾蓋如故,已將二人引為知己摯友。
如今,麵對李十三的宏圖偉業,他雖因家族的堅守而選擇另一條道路,李十三卻毫無芥蒂,那份磊落與豁達儘顯其光風霽月之懷。
裴休見狀,心中原有的愧疚與擔憂漸漸消散,隻餘下對這份情誼的珍視。
裴休生性本就灑脫爽朗,見李十三這般坦然,笑意浮上眼眸,拱手道:“李兄,往昔你我三人有約,盼於春三月相聚同歡,如今世事無常,若愚家中突遭變故,已遠赴北方。然良辰美景不可負,你我二人結伴賞春,如何?”
李十三仰頭大笑,說:“江南春光,恰似水墨丹青,詩意盎然,我心馳神往久矣!春日之遊,權當為裴兄餞行,願兄此去朝堂,守心如一,大展宏圖!”
裴休聽聞,眉間的憂愁儘散,興致勃勃地說道:“舍妹生性活潑,喜愛遊樂,與若愚曾有過短暫相逢之緣。我們三人既為知己,自當不分彼此,理當讓她也與李兄結識一番。”
當下,二人再不提朝堂之事和抱負之誌,約好第二日同遊新安河。
裴休因協助周若愚處理村中機密事務,致使一同前來遊春的裴瑾在客棧苦候了六七日。這漫長的等待早已消磨殆儘裴瑾起初的興致,滿心隻想著儘早返程歸家。然而,她終究拗不過裴休的熱情相勸,勉強答應了。
第二日梳洗打扮,來到了新安河。
河上遊船畫舫,岸邊衣香鬢影,四周山色空濛。
新安河畔,李十三一襲湛藍長袍,袍角的銀色雲紋靈動飄逸,腰間絲絛玉佩溫潤,身姿挺拔,氣質超凡,引得遊人紛紛側目。
遠遠見裴氏兄妹走近,他微微頷首,神色淡淡,到底於嘴角,彎出一抹暖意。
裴瑾抬眼,撞進那雙清冷眼眸裡,心忽地漏跳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