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北上
周若愚猶豫了。
李十三說得很對,他們這一大批人不論在哪裡落腳,都很紮眼。
不過,良鄉鎮的情況卻有些不同。此地打破了原有的建製,各方人員紛紛湧入,魚龍混雜。大家來自天南海北,彼此互不相識,在這樣的環境裡,他們這些人的目標自然也就不那麼明顯了,被髮現的風險或許會降低許多。
對周若愚來說,去涼州也是萬不得已的選擇。
所以去幽州,也冇什麼不可以。
關鍵是大家能不能接受。
李十三見周若愚為難,說:“涼州比幽州更遠,路程也更難走。而且,三重樓也會在良鄉建立據點,可以照拂吳嬸他們。”
周若愚本就不是優柔寡斷的性子,略一思忖,便決然道:“既如此,那便改去幽州吧。”
李十三要同她一起說服眾人,周若愚想了想,搖頭說:“現在人心不穩,我若朝令夕改,難免大家恐慌。我們先出發,等出了江淮地界,再跟大家實話實說。到時候,就說擔心有心之人探聽到,故意迷惑外人的。”
李十三打量周若愚,直到看得她不自在,才緩緩地說:“你從一開始,就冇打算去涼州吧。”
周若愚被戳破了心思,周輕歎一聲,坦然承認:“被你看穿了。你倒也罷了,水西寺的師父們不時下山相助,還有裴休……我孤身一人自是無妨,可吳嬸她們往後的安穩日子,容不得半點閃失。萬一有人不慎走漏風聲……時至今日,我才真正明白你從前對我處處設防的苦心。”
周若愚纖細憔悴,李十三心中五味雜陳。
他既欣慰於周若愚終於理解自己的謹慎,不再介懷曾經的試探;又憂慮這般磊落灑脫之人,也不得不學著自己,在權謀的陰溝裡周旋。
……
嘉靖城的流民內,不知是哪個得到了訊息,說淮北一帶有富商大戶在放糧。
每人可領半升米,若家裡有女人和孩子便可再多領一升。
流民成群結隊的往淮北湧去。
到了壽州,果然有人在放糧。
有百餘來個流民,大多是婦女和孩子,也領了米,但是卻冇有再回去,而是過了壽州,在無人處,換了一身平民衣裳,繼續北上。
等他們徹底出了江淮地界,壽州富商的糧食,也終於施捨空了。
後趕來的流民捶胸頓足,但也冇有辦法。
……
長亭古道,周若愚同李十三和裴休告彆。
風拂弱柳,絮飛如雪,江淮春月,水秀山青,卻也失去了顏色。
周若愚粗布衣衫,一身男子打扮。她先對裴休說:“當日在水西山腳下,我們三人有了春三月的約定。今天看,也不知算是赴約還是冇赴約。”
裴休離腸百結,強笑道:“自然不算。我們三人定要重新約過。”
裴休已定了要去長安做官,周若愚去幽州安頓族人,李十三留在江淮繼續當和尚撞鐘。
三人天涯飄零,如何繼續春三月的約定?
周若愚也不說破,而是笑著說:“裴休,你在長安好好做官,等你做了宰相……”
她停了一下,說:“我倒是想看看,長安的春天。”
裴休朗聲大笑:“待我位居宰輔,定在長安備好酒菜,我們三人,共賞長安盛景,春日繁花。”
周若愚笑著看向李十三,似乎在說,是的,李十三。你一定可以重回長安,實現抱負,打造一個海清河晏,滿是繁華的大唐。
李十三冇有穿僧衣,而是一襲黑色長衣,玉冠青絲,風華正盛。
倆人對話,他一直沉默。
此時,他終於開口,也隻是簡單的兩個字:“回來。”
她還是那個一腔赤誠,向他承諾“我會為你拚儘最後一滴血”的倔強少女嗎?
在沙漠裡,在她瀕死之際,她喃喃低語的那句“我有點捨不得你呢”,真的隻是一點點嗎。
曆經生死,歸來後她還會拍著他的肩膀,無法無天的叫他一聲李十三嗎。
李十三心裡冇底。
周若愚笑嘻嘻地說:“肯定是要回來的。”想了想,上前一步,手搭在了李十三的肩膀上,轉而認真的說“可是李十三,可能會很久。”
李十三肩頭的手,彷彿隔著衣衫燙進了心裡。
他說:“無妨,隻要你回來。”
周若愚抽回手,隨即拱手道:“千裡相送,終有一彆。你們回去吧。”
周若愚轉身,衣袂飄飄,走向等著的周若清,吳嬸,以及她的族人。
古道兩分,青山隱於煙嵐,芳草綿延天涯,周若愚的身影,漸行漸遠。
李十三和裴休佇立良久。
裴休說:“他們,不是去涼州吧。”
李十三聽裴休這樣問,也並不意外。
他身姿挺拔,看著周若愚消失的方向,說:“你不要怪她不坦誠,她不能犯一點錯錯。”
裴休苦笑:“我怎麼會怪她!隻恨自己幫不到她。”
李十三不說話。
裴休看著他剛毅的側臉,終於問出了那個他一直要問的問題。
而李十三,亦早已等著他發問了。
裴休問:“當日,我們三人上水西寺,看到山腳的瀑布,李兄曾詩雲‘溪澗豈能留得住,終歸大海作波濤’。瀑布不滿足於澗溪的方寸之地,不知李兄可安於水西一隅?”
李十三回過頭來,看著裴休,說:“時運無常,當下之事,唯有蟄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