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殤2
周若愚被那些慘死的族人驚住了。他一個一個地看去,往昔熟悉的溫暖麵容,如今都已扭曲變形,滿是痛苦與恐懼的凝固。
每一張臉,都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她的心上。
她腳步踉蹌,像是踩在棉花上,往家的方向走去。
爹爹。
姐姐。
死寂,一片死寂。
那條路是她走了無數次的,可從冇有像現在這樣,漫長得走不到儘頭。
房前的黃柏樹下,倚著一個人。
周若愚的心跳陡然加快,她不顧一切地衝了過去。
爹爹,求求你,彆丟下我。
然而,隨著距離的拉近,殘酷的現實如同一盆冷水,將她心中的希望之火徹底澆滅,籠罩著她的隻有更深、更濃的絕望。
她的爹爹毫無生氣地倚靠著樹乾,全身血跡斑斑,身中數刀。
左手成拳,右手仍握著長刀。
周若愚的雙腿一軟,癱倒在父親的身旁,淚水奪眶而出,她顫抖著伸出手,周父的身體已如石頭般又冷又硬。
可父親在她心裡的形象,卻柔軟起來。
那些她刻意忘卻的過往,終於洶湧而出了。
她也曾如其他稚子,高高地坐在父親肩膀上。
父親也曾春風化雨,在久遠歲月裡,溫和耐心地教導她。
夏日夜晚,在院裡的芭蕉樹下,他也曾略帶豔羨地講述兩位老祖宗恣意暢快、無拘無束的一生。
……
周氏舉族搬遷,如同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疤,橫亙在他們的生命裡。族中耆老、壯丁死傷無數,她的哥哥也在那次大遷徙中戰死了。
血淋淋的傷痛之後,父親終於變的沉默了。
然而,慘痛的打擊接踵而至,母親不堪折辱,決絕而悲傷地跳下了亡命澗,從此與她天人永隔。
父親自此,才成為了那個冷峻的父親。
他近乎嚴苛地教她功夫,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從冇停歇一日,她這纔有一身功夫傍身。
因她懼蛇,一時連山林草地都去不得。他雖狠心把她扔進蛇坑裡,可他自己也跟著跳了下去。
她驚嚇過度發了高熱,他便整夜整夜地守著她。
父親的手掌溫熱有力,驅離了冷血動物的涼冷。
明燭孤影,父親容顏蒼老,聲音也更蒼老。
“阿愚,為父何嘗不想讓你永遠無憂無慮。隻是……這世道艱難,你和阿清要好好活著,我們的族人也要活下去。老祖宗說過,這世道還會變得更壞……我們又能怎麼辦呢?”
……
阿清!
姐姐呢?
周若愚猛地驚醒!
她的姐姐呢?
冷月高懸,周遭隻有漆黑陰冷,冇有姐姐。
她的雙手顫抖著,緩緩放下緊握著的父親的手,將父親的遺體擺正。
抹了淚,可接著又糊了一臉。
周若愚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她強忍著心中的悲痛與恐懼,起身去尋找姐姐。
翻遍了幾百具屍體,冇有周若清。
也冇有其他的婦孺。
難道父親提前把他們藏起來了!
這個念頭閃過,瞬間燃起了一絲希望。
她毫不猶豫地轉身向後山跑去,後山是村裡最後的防線,那裡佈置著重重陷阱和迷障,即便是李十三那樣厲害的人物,都未能突破,從而進入後山的峽穀。
她燃起一絲希望,向後山方向跑去。
當她終於趕到後山,眼前的景象卻讓她的希望再次破滅,絕望將她淹冇。
村裡的最後一道防線已然被擊潰,所有精心佈置的機關都被破壞,迷障也被吹散得無影無蹤。
地上隻有被破壞後的淩亂痕跡,卻冇有一絲鮮血,也不見打鬥的跡象。
姐姐他們不在這裡!
難道被抓走了!
不!不會!
即便抓走,也定然會有反抗,有反抗必然有傷亡。
可村裡冇有婦女和小孩的屍體。
姐姐,你在哪!
父親一定會告訴她,姐姐去了哪裡。
她猛地想到父親攥緊的左拳。
她發瘋般地跑回周家,來到父親屍體旁,雙手顫抖著,使出全身的力氣,掰開父親已經僵硬的左拳。
隻見父親的手心血跡斑斑,她強忍著心中的悲痛,小心翼翼地擦拭乾淨多餘的血跡。
上麵是周父臨死前用刀刻下的字:過。
過。
過。
過。
思過洞。
那是父親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為她留下的線索。
思過洞已經塌了,石頭崩裂,將洞口封住了。
父親啟動了思過洞的機關。
外人隻以為這是一座普通的山。
可週若愚知道,思過洞的後壁,連著長長的甬道,還有一條暗河,藏著寶藏的那番天地,或許也可以藏人。
她發瘋一般的去搬石頭。
彼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自後方驟然響起,如鼓點般打破了周遭的死寂。
周若愚瞬間警覺,正奮力搬著石頭的雙手猛地停住,身形一轉,迅速麵向來人。
那時候,李十三和裴休,看到了怎樣的周若愚啊。
她站在高處,他們在低處。
她一頭烏髮,高高束起,幾縷髮絲淩亂地垂落在臉頰旁,既堅毅又破碎。
那雙猩紅的眼睛,咆哮著可以毀滅一切的地獄之火。
雙手血淋淋的,鮮血順著指尖滴落,開成一朵朵曼陀羅。
月亮就在她的頭上,將她映得決然而又凜冽。
“若魚!”李十三見狀,心中大慟。他不假思索地喊出聲來,隨即一個箭步上前,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冰冷。顫抖。
“李十三,姐姐在裡麵。你要寶藏,就先幫我把她救出來!”周若愚的聲音彷彿是從牙縫中擠出,不帶一絲溫度。
即便那裡麵冇有寶藏,即便那裡麵是湮滅一切的惡魔,我也會幫你,若魚。
李十三冇有回答她,而是深深地看了周若愚一眼,然後俯身去搬石頭。
裴休一路行來,目睹村裡這慘象,心中早已是驚濤駭浪,無數疑問在腦海中翻湧。
但當他見到周若愚絕望又憤怒的眼睛時,便什麼也問不出了。
他抿緊嘴唇,一言不發地走到那堆石塊前,加入到搬運石頭的隊伍之中。
三人在這死寂的氛圍穿梭,沉重的呼吸聲、石塊的摩擦聲交織在一起,似是一首悲壯的輓歌。
用了一個多時辰的,終於清理出一個可供人勉強出入的洞口。
周若愚未作絲毫停頓,毫不猶豫地第一個衝進了思過洞。
李十三和裴休隨即快步跟上。
周若愚未與李十三有任何交流示意,徑直走到一麵牆壁前,猛地揮起拳頭,用儘全身力氣朝著牆壁狠狠拍去。
李十三曾經與周若愚一同推開過這個入口。
他見狀,毫不猶豫地上前,與周若愚並肩而立,雙手抵住牆壁,配合著周若愚一同發力。
“哢嚓哢嚓”,一陣沉悶的聲響,迴盪開來,牆壁移動,露出了一條狹長幽深的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