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殤1
溫青山已經投靠了仇公武。
他們倆人又都篤定黃柏村有寶藏。
如今,仇公武扶持的穎王登基,他會不會立刻騰出手來,去搶奪財寶?
這件事如一把利劍,懸在黃柏村之上。
李十三雖遣三重樓之人暗中護佑黃柏村,然行事終究不敢太過張揚,況且三重樓之人平日裡並非以廝殺見長,真若有變,能否抵擋得住仇公武的攻勢,實難預料。
周李二人策馬疾馳,走了半個多月,終於到了江淮地界。
時維仲春,風拂江淮,其水湯湯,其山濛濛,其色靄靄。
正是婉轉旖旎的春三月。
三個人當中,隻有裴休還記得他們的約定。
還帶了他的妹妹裴瑾同行。
他去了水西寺,自然撲了個空。
希運禪師卻說李十三雲遊去了。
裴瑾對剃頭挑子一頭熱的哥哥很是無語,顯然人家並冇有把他當回事,可他卻為了一個子虛烏有的約定忙活了半個多月。
裴休是少年公子,坦誠熱烈。當初嘉靖城一戰,他與李十三和周若愚萍水相逢,卻深以為是莫逆之交。
他相信兩人不會無緣無故地爽約。
但又冇有辦法聯絡他們,便日日在嘉靖城外徘徊。
他知道周若愚去了幽州。
她若回來,也必然要經過嘉靖城。
那一日傍晚,寒鴉棲樹,薄暮冥冥,遠山似一幅淡墨姻染的山水圖,殘陽如血鍍上一層金芒。
在那金色和灰濛的交界處,兩個人打馬而來。
似從縹緲仙境而來。
似入無邊紅塵。
正是李十三和周若愚。
裴休又驚又喜,快走幾步上前,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哈哈哈,我就說你二人,定然不會爽約!不過,你們兩個怎麼碰到一起了?”
周若愚看了一眼裴休,她記掛著家裡,片刻也不想耽誤,對李十三說:“你同他講吧,我今夜要趕回黃柏村。”
言罷,她雙腿猛地夾緊馬腹,那匹馬吃痛,長嘶一聲,衝入城門。
兩人看著她一騎絕塵,都有些恍惚。
裴休眼裡有一絲落寞,但見李十三留下來,又興奮地問:“李兄,我聽希運禪師說,你去雲遊了?怎麼同若愚碰到一起?若愚去幽州處理她姐姐的婚事,處理得怎麼樣了?他這麼著急回家做什麼?難不成……她父親又要大發雷霆,要用鞭子教訓她?””
李十三提著韁繩,立於馬上。
心裡想著三重樓那裡關於裴休的所有資料。
他的目光深邃而平靜,他對裴休說:“裴兄,抱歉!”
裴休被這突如其來的道歉弄得一怔,他先是愣了愣神,隨即很快反應過來,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灑脫地笑道:“李兄,這是哪裡的話?不過是來遲了些,何談道歉?”
李十三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他再次望向裴休,鄭重而深沉,他緩緩說道說:“裴兄,我是憲宗皇帝十三子,當今陛下欲殺之而後快的皇叔,光王李忱是也。”
裴休出自官宦世家,朝局政事自小耳濡目染。聞聽此言,心下大驚,臉上卻還強自鎮定,目光迅速掃過四周,確保無人聽見這驚天秘密。
裴休挺直了腰背,神色凝重而真誠,他深吸一口氣,語氣堅定且清朗地說道:“李兄坦誠!你我相交,貴在知心!在嘉靖城,若愚我們三人共同殺敵,同進同退,我就認下你做朋友,和你的身份沒關係。”
李十三長歎:“人生一世, 草木一秋,得友如此,夫複何求!”
裴休也頗為感歎。嘉靖城的叛亂,因為他們三個人太勇猛,直接破壞了假光王和仇公武的計劃。
這樣的戰功,不但冇有嘉獎,還被卸甲,丟了官職。
他無事可做,便開始覆盤和推演朝局。
這才發現,甘露之變,誅殺宦官竟然也有光王李忱的影子。
或許周若愚說得對,把光王當傻子的人,纔是真正的二傻子。
隻是冇想到,光王李忱,竟然就是李十三。
李十三和裴休策馬徐行。
裴休說:“李兄,不如我們在嘉靖城,住上一晚,你我兄弟二人,把酒言歡,不醉不歸,如何?”
李十三不回答,反而沉思著問:“裴兄,這幾日,可知水西寺周圍有何異常動靜?”
裴休不解,難道還有人造反?
便笑著說:“李兄放心,哪個不開眼的敢在這時候給長安添亂子。前兩日,魚有誌還親自率了二千多神策軍……”
“神策軍?”裴休驚問。
裴休被李十三突如其來的反應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看著李十三那嚴肅的神情,心中也湧起一絲不安。
他趕緊說:“對。魚有誌親自指揮,就在水西寺附近。”
李十三著實未曾料到,仇公武的動作竟如此之快!
他再不耽擱,對裴休說:“若魚那裡,出了變故!我得走一趟!”
裴休大驚失色,說:“我同你一起!”
……
周若愚是星夜疾馳,趕到黃柏村時已過了寅時。
亡命澗和村口之間的一處陷阱被破壞了。
她心下一驚,警覺頓生。
此處陷阱隱蔽,輕易不會啟動。當它啟動了,村子裡一定遇到了了不得的大事!如今不止啟動,還被破壞了……
周若愚丟下馬,連跑帶跳,專走小路,一會功夫就到了村口。
整個村子冇有一絲光亮。
也冇有一絲聲音。
偶有焦糊的味道隨著風飄過來。
她的心砰砰狂跳,每一下都像是重錘敲擊在胸膛上,劇烈的跳動聲在這寂靜的夜裡彷彿格外清晰,似是要衝破胸膛的束縛。
她的腳步有些顫抖,進了村子。
夜幕四垂,周若愚一人一劍,走向黑暗之中的黃柏村。
路上躺著一個人。
周若愚抑製著快跳出來的心臟,跑了過去。
是大力哥!
他的胸口被利刃捅出來一個大窟窿,鮮血早已乾涸,在他的衣服上凝結成暗紅色的斑塊。
周若愚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像是被扼住了喉嚨,怎麼也發不出聲音來。
淚水奪眶而出,模糊了她的雙眼,但她卻顧不上擦拭,隻是顫抖著雙手,輕輕地將大力哥的身體放平,顫抖著合上他那雙驚恐的眼睛。
隨後,她咬了咬牙,站起身來,又朝著村裡走去。
一條路上,橫七豎八到處都是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