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殤3
一行三人悄然穿過甬道,小心翼翼地潛入暗河之中。
周若愚水性最好,率先破水而出。
然而,晨光朦朧裡,一柄長劍裹挾著淩厲的氣勢,朝著她疾刺而來。
周若愚眼疾手快,迅速舉起手中的寄傲劍抵擋。
對方見狀,輕輕“欸”了一聲,隨即將長劍撤回。
周若愚借力躍出水麵,定睛一看,來人竟是悅書,不禁心中大驚,下意識地拔劍出鞘,厲聲問道:“你怎麼在這?”
悅書尚未作答,周若愚便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呼喊:“若愚!”
她回頭望去,隻見吳嬸形容狼狽,在周若清的攙扶下蹣跚走來。
再往後看,黃柏村的婦孺們也都在,妮子、喜娃也在其中。
周若愚眼眶一熱,喊了聲“姐”,便朝著周若清飛奔而去,一群人相擁而泣。
周若愚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著周若清,見她身上雖有些許擦傷,但並無大礙,一直懸著的心這才緩緩放了下來。目光掃向眾人,隻見他們雖神情萎靡、麵色疲憊,卻都還好好地活著,周若愚心中不禁湧起一絲慰藉。
隻要還冇死,就得好好活著。
我會帶著族人,好好地活下去。
周若清見周若愚回來,焦急地比劃著。
周若愚抱著她的胳膊,眼眶通紅,聲音沙啞,回答道:“爹爹,死了。”
眾人在這隱蔽之處躲了一天有餘,始終不見救援之人,心中已然知曉外麵的局勢不容樂觀。
如今聽聞族長離世的噩耗,聯想到自家親人,都不禁悲從中來,紛紛抱頭痛哭。
周若清也怔住了。她的爹爹,如高山一樣的爹爹,死了?
她看著渾身血汙的周若愚,生生將眼淚憋了回去。
天下之大,也隻有她們姐妹二人了。
這時候,李十三和裴休也跟了上來。
悅書瞧見李十三,毫不猶豫地雙膝跪地,恭恭敬敬地行問安之禮。
在場的其他人大多曾見過行癡小和尚,此刻又見悅書如此莊重地跪拜李十三,心中都明瞭悅書是他的手下。
李十三微微抬手,示意悅書起身。
目光隨即掃向周若清,見她安然無恙,心中暗自思忖,周若愚那邊想必也暫時無虞。
於是,他神色沉穩,聲音平和卻不容置疑地對悅書說道:“到底是什麼情形?”
悅書連忙應諾,站起身來,將事情的始末一五一十地講述起來。
周若愚強壓下心中悲痛,轉頭去聽事情的詳細經過。
悅書馬不停蹄地從沙袞城一路疾馳至江淮。抵達當日,便瞧見城外聚集了兩三千神策軍,她心下當即警覺起來。
果不其然,這些人朝著黃柏村的方向奔去。
神策軍人多勢眾,悅書孤身一人難以抵擋,而三重樓和李甲的人手尚未及時趕到。無奈之下,隻能暗中跟隨。
隨後,悅書發現神策軍中有精通奇門遁甲之人,竟不費吹灰之力就破了亡命澗的陷阱。
感到情況危急,悅書當機立斷,先行闖入村子,提醒周父早做防備或儘快轉移。
然而,周父怎會輕易相信她的話。
等到周父派出去的人返回時,神策軍已然逼近村口。
周父趕忙一邊組織人手抵抗,一邊安排眾人撤退。
神策軍顯然是有備而來,對他們的機關之術極為熟悉,黃柏村精心佈置的所有陷阱,在轉瞬之間就被一一破解。
生死攸關之際,周父打算把眾人藏匿於思過洞,但又顧慮洞內的陷阱無法抵禦外敵,於是心一橫,直接啟動了破壞機關,將思過洞設置成了隻進不出的絕地。
他滿心期待著周若愚能夠及時歸來,解救被困之人。
婦女和孩童們依次躲入思過洞後,悅書卻毅然轉身,隨著周父一同出來,決意要與神策軍拚死周旋、浴血廝殺。
起初,周父對悅書滿懷猜忌,認定她是敵方派來的探子,覬覦著他們的財寶。
畢竟,悅書孤身一人前來,既無信物,也無背景,確實冇有什麼能讓周父信服的依憑。
周父見他跟了出來,便問:“真是若愚讓你來的?”
悅書並未作答,隻是撕下衣角,將寬大的衣袖緊緊綁成束腳的模樣,然後說:“若愚已經先謝過我了,你就不用再謝了。”
周父麵色蒼涼,聲音顫抖,問了一句:“我兒……可好?”
眼中是父親對女兒深深的牽掛與擔憂。雖說周若愚身手不凡,可到底是個獨自在外闖蕩的女子,身為父親,怎能不懸心?
舐犢之情,令人動容。
悅書收起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莊重而誠懇說道:“她好著呢!一門心思地要在草原上捉一隻鷹鷂。老頭兒,咱們一定要撐住,等著她回來。”
周父微微頷首,連著道出三聲“好好好”,那聲音中帶著決然與不捨。
趁著悅書毫無防備,他猛地發力,將悅書推搡進思過洞。緊接著,迅速啟動了毀損機關。
刹那間,四周地動山搖,仿若天崩地裂一般,巨石滾落,塵土飛揚。
就在這混亂之中,周父的聲音透過石縫的罅隙,艱難地傳至悅書耳畔:“告訴若愚,帶著族人,好好活下去!”
這是一位父親,一位族長,留給女兒最後的囑托與期望。
周若愚靜靜地聽完悅書的轉述,緩緩轉身,目光掃過身後那一張張悲傷且驚恐的麵龐。
黃柏村的一千多口人丁,如今卻隻剩下這寥寥不到一百人。
村裡那些老人,大多已在上次那場驚心動魄的大遷徙中離世。他們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毅然決然地主動引開了追兵,用衰老卻堅毅的背影,為他們的後輩爭取了生存的機會。
然而,命運的輪迴如此殘酷,他們的後輩,如今也做了同樣的選擇。
那他們呢?若乾年後,也要麵臨這樣的犧牲嗎?
活下去,為什麼變得這樣艱難!
那些高高在上、手握權柄之人,為何能這般肆無忌憚地屠戮生靈?
百姓們辛苦供養的,難道竟是對自己揮刀相向的閻羅惡鬼嗎?
周若愚狠狠地抹了眼淚,對著她的族人說:“我們會,好好地活下去。”
朝陽初升,她就立在晨曦之中,似有一種無形的力量,給予了族人一絲慰藉和希望,讓他們看到了黑暗中那一抹微弱卻頑強的曙光。
而在她心底,另一個聲音卻在不斷迴響,猶如洶湧的波濤,撞擊著她的胸膛:“我會讓他們,血債血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