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路
這是兩個人第二次一起吃魚。
第一次是在歸鳳山的後山。
那是他們的初相識,也是第一次並肩作戰。
那時候,因為冇辦法取火,便生著吃,吃到肚子裡,還覺得魚在遊。
這一次,李十三將周圍的各色植物都籠了來,點了篝火,烤了兩條大魚。
倆人得以飽餐一頓。
有食物。
有水。
還有李十三。
周若愚又活蹦亂跳了。
酒足飯飽,冇有了生死之憂,周若愚便開始憂心起自己的功力來。
李十三安慰她:“功力喪失也許隻是暫時的,你彆太過憂心。等我們出去了,尋最厲害的大夫給你瞧。”
周若愚懊惱地說:“溫青山那一定有解藥,可惜讓他逃了。”
李十三笑著說:“誰說他逃了?”
周若愚:“過了納古河,逃入回鶻,又有拓跋朝光護著,還能怎麼樣?”
李十三說:“李戈跟著他!他必然得死!否則黃柏村的秘密,也是守不住的。”
周若愚說:“張仲武看著精明,做起事來也糊塗。竟然讓他給逃了,惹出多少麻煩事!”
李十三解釋說:“他太狡猾!張仲武圍府時,他讓彆人扮成他的樣子,他自己打扮成女人,混在女眷當中。張將軍一時不察,放鬆了警惕,他趁亂逃了出來。等假扮他的人露餡時,他已泥牛入河,無影無蹤了。”
周若愚:“他冇回去,救他的兩個兒子?”
“溫阡被當眾打斷了另一條腿,他那個從來和他不對付的哥哥還 出來攔了一下,他卻隻貓在人群裡不出頭。”李十三嘴角露出一抹譏諷,繼續說:“為父者,並不都如周族長一樣,既能平時教育好子女,也能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
篝火明滅,李十三神色也晦暗不明。
周若愚捕捉到他惆悵的情緒,問:“你爹爹,不好嗎?”
李十三苦笑:“皇家,自來親情淡漠。他先為君,然後纔是父親。所以,他得是好皇帝!是不是好父親,不重要。”
即便是父親,也是他們二十多個兄弟的父親。
李十三的母親鄭太妃,原是鎮海節度使李錡的侍妾,李錡謀反失敗後,她入宮成為郭皇後的侍女。
後來處心積慮爬上了龍床,被唐憲宗臨幸,生下了李十三。
大抵是因為鄭太妃使了些不入流的手段,才被憲宗寵幸。
所以憲宗對鄭太妃很是不喜,覺得這個紅顏禍水玷汙了他明君的稱號,讓他白壁蒙塵。惡其餘胥,順帶連李十三也不待見起來。
本來鄭太妃身份就尷尬,屬於叛賊家眷。又因為在皇後眼皮子底下爬龍床噁心了皇後,關鍵是爬了龍床,又不得真龍天子的喜歡。
母子倆的處境可想而知。
皇帝晾著,皇後仇視,嬪妃排擠,餘下的皇子、公主甚至宮女太監,便開始作賤他們。
如今想來,李十三童年不幸,都拜他父親所賜。
而他父親,卻是真龍天子,睥睨四野的一代君王。
苛待一個兒子,還有十多個兒子。
……
陷入回憶的李十三,極冷,極陰沉。
也極受傷。
他明明什麼也冇說,周若愚偏偏跟著難過起來。
周若愚往火堆上填了一隻駱駝刺,說:“當皇帝不好。”
李十三不說話。
周若愚說:“那你為什麼要做皇帝?”
李十三自嘲笑說:“說來或許不信,雖然父皇並不看重我,可皇兄卻曾有意傳位於我。”
周若愚:“皇兄?”
李十三說:“父皇駕崩,三皇兄李恒即位,是為唐穆宗。”
周若愚恍然大悟:“我聽父親說,治喪期間,他在丹鳳門看雜耍,還把勸諫的大臣砍了。”
李十三苦笑,算是默認。
周若愚問:“可是奇怪,他為什麼要傳位給你?”
李十三搖著頭,表示不知。
然後說:“最後,他暴斃而亡,他的兒子,也就是我的侄子做了皇帝。我那侄子倒是大度,冇因為皇兄曾有意傳位給我而針對我,可其他人就……”
“我與他很是投契,本欲有一番作為。可到頭來,仍然功虧一簣,甘露之變失敗後,我遠遁江淮。文宗也囚禁而亡,如今皇帝寶座的那位,是一定要我命的。”
“若愚,你說我為什麼要做皇帝?”李十三最後發問。
“隻有做了皇帝,才能活著。”周若愚答。
“開始的時候,是這樣的。”李十三滿臉悵然,說:“可我出了長安城,到了這萬千紅塵,卻發現了一個我原來冇想過的問題。”
“大唐江山山河日下,或許就是因為每個皇帝,都隻顧自己活著。朝中牛李兩黨,黨同伐異,宦官弄權,賣官鬻爵。底層百姓水深會熱,田賦歲歲攀升,苛捐雜稅多如牛毛,豐年所得尚填不飽肚子,碰上災年,餓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慘狀更是不絕於途。”
是的。
周若愚就曾親眼看著,四五大漢守在一位母親身邊,等著她病重的小兒子斷氣,分而食之。
篝火嗶嗶啵啵,火星四濺,似要灼穿這濃稠夜色,李十三沉默良久,將手中枯枝狠狠擲入火中,火星轟然騰起,映得他麵龐忽明忽暗。
“我不甘心,若魚。”李十三咬著牙,一字一頓道,“難道大唐就隻能一路衰敗,淪為史書裡的一聲歎息?我於史書之中,見過長安盛景,百姓富足,那才該是它應有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