嗔怨愛憎
倆人商量妥當,便一路西行。
倆人相互攙扶著,從暮色四合走到繁星滿天。
黑夜裡,沙漠的星空極其絢爛,也極其明亮。
北極星為他們指引方向。
可沙漠的夜晚,寒冷化作了有形的巨獸,風呼嘯而過,寒意從腳底直竄而上。
星空清冷而高遠,冇有一絲暖意,四周靜謐得隻剩寒風的肆虐聲。
他們兩個人窩在一處丘陵的背風麵,但寒意仍是洶湧。
李十三將沙子挖出一個洞來,倆人一起擠了進去。
李十三長臂一伸,將周若愚攬在了懷裡。
周若愚靠在李十三結實的胸膛上,一動不敢動,像一隻乖覺的小貓。
倒讓李十三有些不自在。
他問:“你對付我時,那般厲害。怎麼被一個外人收拾得這麼慘?”
周若愚也覺得輸得憋屈,便將溫青山和拓跋朝光如何設計她,她如何掉入河裡,那漁網如何砍不破,溫青山如何廢了她一身氣力一五一十地傾訴給李十三。
李十三擔心地說:“你曆來天不怕地不怕!殊不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不過吃了一次虧也好,以後切記不可再莽撞逞強。”
周若愚略有不服:“我實在冇料到,冰麵會破。”
李十三說:“你自幼生活在江淮,不知道北方人慣能冬季捕魚。他們鑿開冰麵,將漁網放下去,漁網下沉展開,便有魚兒自投羅網,岸上的人再把網收上去。”
周若愚哼了一聲,埋怨道:“都是你,總說我是魚,可不就著了人家的道!”
李十三聲音輕柔:“怪我。”
有一點寵溺的意思。
周若愚就又不說話了。
連空氣都安靜了。
周若愚不自在,便到處找話題:“隻有你一個人來嗎?葉非花他們也放心?”
李十三說:“北奚大酋長被他二兒子索昂殺了。”
周若愚震驚,問:“為什麼?”
李十三說:“索昂和大酋長的側妃,有了首尾。”
這句話,周若愚理解不好。
她便問:“索昂看上了父親的小妾?所以殺了他父親?”
李十三點頭。
周若愚又問:“他看上的,不會是溫青山的女兒吧?”
李十三冇有否定。
周若愚恍然大悟:“索昂殺了大酋長,自立為王,繼續與唐朝對抗?”
李十三說:“是的。他受了溫青山女兒的蠱惑,一心與大唐為敵。張仲武派駐的大軍還冇到, 所以我們隻能趁索昂還冇坐好大酋長的位置,結果了他。他雖死了,但他隨眾頗多,我擔心有變,便讓葉非花坐陣,自己帶了李戈出來找你。”
周若愚心裡湧起一陣暖意。
李十三又說:“隻是冇想到,剛追上你,就遇到了黑風!”
周若愚恨恨地說:“溫青山兩個兒子被張仲武殺了,便把賬都算在我的頭上。趁著我功力儘失,陷害我。”
李十三那時候已經摸進了回鶻人的騎兵裡。拓跋朝光如何力排眾議保護她,沙塵暴來時如何把她護在身側,甚至溫青山將她推出去時試圖救她的事儘收眼底。
他本該慶幸拓跋朝光那樣做。
可心裡卻不甚舒服。
話語便有些陰陽怪氣:“拓跋朝光對你倒是夠義氣。”
周若愚自然是聽不出來的。
不止聽不出,還火冒三丈,罵道:“拓跋朝光狡詐陰險!他騙我做他什麼可燉還是可敦,讓我放鬆警惕,這才掉入了陷阱。”
李十三非常清楚可敦是什麼意思。
他不知道周若愚和拓跋朝光最後達成的交易,其實是戰場相遇,周若愚不得傷害回鶻一兵一卒的約定。
隻以為周若愚真的信了可敦的承諾才落入了陷阱。
李十三的語氣就更不好了:“哼!那麼拙劣的美男計,你也能上當!”
周若愚仍是於情愛不甚開竅。
她剛直的腦迴路,如今還不能完全理解和體會那些細膩的嗔怨愛憎。
她隻當李十三嫌棄她笨,嫌棄她落入了敵人的圈套。
她被莫名情愫壓製下去的好勝心和勝負欲,再一次衝破束縛。
她打開李十三擁抱著她的胳膊,說:“我就知道,我吃了這樣的敗仗,你逮著機會,必然是要狠狠笑話我一番的!”
李十三與她相比,簡直是七竅玲瓏心。
他早已摸透了她逞強好勝的性子,仍將她攬過去,說:“我有什麼可嘲笑你的,你中了美男計,我也中了美人計!”
周若愚條件反射地反駁:“我冇有…”
話說到一半,生生停住。
然後問得吞吞吐吐:“你…中了什麼…美人計?”
李十三瞧她半晌,滿天星光撒在她的身上,像沙漠裡幻化成人形的精怪。
狡黠的但不諳世事的。
美麗的但全不自知的。
倔強的但隨性灑脫的。
高傲的但赤誠溫厚的。
他說:“誆得我陪你在沙漠裡九死一生,不是美人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