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身
“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九州道路無豺虎,遠行不勞吉日出。齊紈魯縞車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
李十三的聲音低沉而又堅定。
周若愚雖不全懂,但是可以領會大概的意思,倉廩豐食,便冇人餓死街頭;路無豺虎,九州安寧,她的母親自然不會遭遇土匪;男耕女桑,各安其業,各得其所,姐姐或許就不用遠嫁了。
真有那樣的康莊天下嗎?
李十三當了皇帝,這世界會好嗎?
周若愚不知道。
但她相信他會為了那個世界努力。
李十三一身粗布佛衣,被旺盛的篝火映襯著。
開創太平盛世,要使山河無恙的人間理想,為肉身凡胎的李十三,渡上了法相金身。
周若愚站起來,執劍而立。
她看著李十三,說:“我的族人避世而居,將有百年。不論習武還是機關之術,都隻是為了自保。你所圖大業,所要創造太平盛世,必然是一條血路。黃柏村男女老幼,千餘人口,靠著自己求了這些年的安穩太平。任何未世美好,都比不得現世安穩。所以,李十三,黃柏村不能,也不會成為你的劍。”
她聰明剔透,就這樣輕而易舉地猜到了他的意圖。
他要將黃柏村收入麾下,為己所用。
他預料到周若愚會拒絕。
可她真的拒絕,他又生了失望。
但這確實不能怪她。
他如今仍揹負著反叛的罪名,甚至是被就地正法的死人。
這樣的人,竟然還談盛世太平,還敢肖想王權霸業。
倆人隔著篝火。
一站一坐。
李十三仰頭,看著少女,說:“若魚,你是對的。冇有人該被犧牲和裹挾,黃柏村更不能。”
周若愚說:“可是,我願意為了你要創造的世界,跟隨你,保護你。不管你的敵人是皇帝還是王爺,隻要你還不想死,我就會為你拚儘最後一滴血。”
李十三訝異地看著周若愚。
她的眼睛裡既有篝火,也有星辰。
既浸潤著不可一世的清冷,也燃燒著孤勇決絕的熱情。
他同時擁有的火焰,也同時擁有了寒冰。
他站起來,繞過熊熊燃燒的火焰,牽過周若愚的手,說:“是我們共同創造的世界。”
李忱。
周若愚。
距離二人的初見,也隻有幾個月的時間。
可他們卻已經結為了最堅固的盟友。
無儘黑暗是他們將要衝破的禁錮,瀑布訇然是崔征的響鼓。
……
周若愚那一晚睡得極安穩。
夢裡,她重回母親的溫暖臂彎。
上元節那日,周若愚和周若清打扮一新,辭彆周父,同村子裡的青年男女去嘉靖城逛燈會。
到了嘉靖城,便三三兩兩四散開來,各自去做喜歡的事情。
黃柏村的年輕人,能出村的機會很少。
上元節算一次。
所以都玩得恣意、儘興。
姐妹倆很容易避開了眾人。
按照事先的約定,先同李十三彙合。
再與那家人碰頭。
男的叫李甲,和他的妻子都是三十多歲的年紀。
有個女兒十五歲,同周若愚同歲。
一家人都不愛說話,極是恭敬。
在一僻靜處,周若清換了一身衣服,戴了帷帽,同那一家三口而去。
而周若愚換上了周若清的那身裝扮,大搖大擺的出了嘉靖城。
一路上買了胭脂水粉。
又不知怎的,惹得兩個孟浪公子的調戲,她裝作不能說話,一副可憐巴巴我見猶憐的樣子。
最後,一素衣男子持劍而至此,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
這素衣男子儼然就是易容過的李十三。
倆人出了嘉靖城,又在城外的一處茶館喝了茶,還給乞丐做了些施捨。
這才一路西去。
等到路上冇人的時候,倆人才又變回周若愚和小和尚,從另一條路,繞回嘉靖城。
嘉靖城有一座非常有名的茶樓,叫做樓外樓。
倆人一前一後到了樓外樓,上了二樓,轉過一間茶室,便到了後院。
李十三信步進了其中一間屋子。
周若愚隨即跟了進去。
她進去時,李十三正襟危坐在一張官帽椅上。
地上恭恭敬敬地跪著李甲。
李十三說:“你不該來這。”
李甲越發恭敬,以首伏地,回道:“回公子,太妃著人來涼州,務必要見您。”
李十三不說話。
那人就一直跪著。
許久,李十三才說話,聲音平緩但聽著卻極是冰冷,不容一點質疑:“等周家姑孃的事情一了,你回京城伺候太妃吧,你是母妃舊仆,她見了你,自然開心。”
李甲將頭磕得砰砰作響:“公子饒命!我誓死追隨公子!”
李十三不動聲色:“葉非花的人,已同母妃做切割。你若還同那邊不清不楚,就隻能讓三重樓和你切割了。”
李甲抖如篩糠,仍問:“公子,太妃派來的人怎麼辦?”
沉默。
“殺了吧。”
“公子,來人是魚有誌。”
“我說,殺了。”
“是。公子。”
李十三看了一眼周若愚,對地上的人吩咐道:“周若清不知道我的身份。她若問起,就說我們有親吧。”
李甲又磕頭,說:“屬下明白!”
又見李十三不再作聲,然後才起身,弓身倒退著出去。
這一套流程下來,周若愚也算開了眼界。
李十三做小和尚時,便慈眉善目,溫和清潤。
做救美女的英雄時,就風流倜儻,瀟灑俊逸。
現在做了王爺,儼然一派威嚴氣勢,讓人不敢直視。
她笑嘻嘻地坐在另一張官帽椅上,說:“你還是做行癡小和尚時,不討人煩。”
李十三也道:“若我整日在你跟前敲木魚唸佛經,看你如何說?”
他說這話的時候,滿臉笑容,語調柔和,似問似答。
端茶進來的人,心中唏噓。
又見周若愚跟李十三並排坐著,更是一驚,不知道這個十幾歲的小丫頭是個什麼來路。
周若愚見有喝的,便也覺得口渴。
剛要站起來取茶,發現那托盤之上,有且隻有一個茶杯。
還被端在李十三跟前。
樓外樓差她一杯茶水嗎?
李十三演了一上午的戲,也是嘴乾,剛要喝時,一眼瞥到周若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