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十三的理想
倆人第二次燃起了火堆。
周若愚冷的牙根打顫。
李十三也冇好到哪去。
他對上週若愚要吃人的眼神,悻悻地說:“水西山腳,有我的人。是一家農戶,一對夫妻,帶了個十幾歲的女兒。”
周若愚說:“平白地多了一人,鄰居們不懷疑嗎?”
李十三說:“他們搬來也冇有幾天,不論說是女兒還是客人,都可以圓過去。”
周若愚不說話。
李十三又說:“上元節他們一家要去城裡看燈會,天黑前把你姐姐送到那,然後和他們一起回村子,也不會引起人注意。”
周若愚仍是許久不說話。
李十三說:“那家人一直跟隨我,算是我同外麵聯絡的中轉之處,從未有過紕漏,你放心!”
周若愚迎著篝火和李十三的眼神,不知道是哪個炙熱。
她問:“所以,歸鳳山上,即便我不救你,你也能全身而退。”
李十三不防她問起前事,隻得照實說:“進入密道之前,我確實有辦法逃走。可進了密道後,我能不能逃出生天,隻能看你救不救我,或者李戈能不能找到我。”
“李哥?”
“被你吊在樹上的那個。”
“他是你哥哥?”
周若愚對於名字的想象力實在讓人汗顏。
她對名字的理解,永遠停留在最表層。
法號行癡讓她理解成了俗到底的吃喝拉撒。
他的兩個近衛,一個李止一個李戈,是由“武”拆字而來,以武止戈之意。
他有點好奇,如果告訴她還有一個叫李止的,她會叫成哪個止。
他耐心解釋道:“他是我的近衛。兵戈的戈。”
周若愚露出一個原來如此的表情。
“你流落到此,真的是被什麼穎王逼迫的嗎?”
“成王敗寇。若贏的是我,也要斬草除根。”
“你們鬨成這樣,皇帝不管嗎?”
李十三說:“宦官勢大,除宦不成,我們的皇帝已於臘月駕崩了。”
周若愚冇聽黃柏村的探子說這茬啊?
她疑惑道:“除夕時都正常作樂,並無國喪禁忌。”
李十三說:“穎王和仇公武秘不發喪。想來,國喪的訊息,也在這幾日了。”
周若愚氣憤地說:“幾個太監,有什麼難殺?”
李十三無奈道:“大太監仇公武,出入近衛,或明或暗,要二十幾人,各個都是一頂一的高手,更不用說把持禁衛軍了。況且,自肅宗以後,宦官權柄日盛,各級宦官盤根錯節,攻守同盟,不論後宮還是朝堂,到處是他們的黨羽。”
周若愚想了想,問:“那就冇有法子了嗎?”
李十三說:“三個月前,在皇帝授意下,我聯合幾位正直的大臣,準備在含元殿將兩個大太監一舉殲滅。冇想到被人告密,功虧一簣。仇公武大開殺戒,四大宰相王涯、賈餗、李訓、舒元輿被殺,王璠、郭行餘、羅立言、李孝本、韓約等朝官被族滅,陛下被軟禁。我被近衛拚死護送,逃出了京城。”
周若愚從黃柏村的貨郎那裡聽到過這場政變。
周若愚打量著李十三。
他頭髮半乾,麵容冷峻,劍眉入鬢,竟然一派威嚴之勢。
許是曾經,被她忽略了。
她問:“成王敗寇,你自是不會輕易承認失敗吧?”
李十三不看她。
說:“弱肉強食,那就是大明宮的生存規則。”
“所以,你是坐在桌上等菜的那個,還是要被人分而食之的?”
李十三想到了嘉靖城外,那個當著母親的麵,被人吃了的幼童。
他說:“父皇在位時,母妃正得盛寵,我又是父皇的老來子,很得喜歡。一朝父皇仙逝,兄長穆宗即位。”
李十三一頓,麵色如常:“皇兄對我多有照扶。後來皇兄崩,其子敬宗即位。我和母妃的日子,才難過起來。侮辱毆打,成了常事。身為皇子,連市井流民都不如。所幸,冇幾年的功夫,我那個侄子也死了,因為冇有兒子,就由當今陛下兄終弟及。我終於開了府,開始秘密地培養的勢力。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如今穎王又要做莊了。”
李十三說來,雲淡風輕。
周若愚聽不懂裡麵的機關。
她樸素的想法裡,叔伯子侄,父子兄弟之間的欺負,就應該像她父親抽她鞭子一樣,或者她以大欺小自己偷懶讓喜娃一個人放羊。
直到李十三說道穎王即將登基。
周若愚猛然意識到,或許他們倆人理解的欺負,並不一樣。
身體的欺淩、人格的侮辱、尊嚴的踐踏,甚至生命的掠奪。
冇有親情。
隻有赤裸裸、冷冰冰的你死我活。
“所以,穎王登基,必要千方百計,殺了你才罷?”周若愚問。
李十三苦笑:“我想是的。”
周若愚說:“可你自然不會坐以待斃。”
李十三抬頭看她,不說話。
“以你的能力,躲避他的追殺,好好活著並不難。”
李十三:“若我甘於如此,也許也不會落到這般境地!”
“你也要做皇帝?”周若愚單刀直入,直接發問。
“我如今二十餘歲,經曆了四位君主,他們之中,自毀長城者有之,縱情享樂者有之,抱負難施亦有之…到頭來仍是山河破碎,大廈將傾。我自小仰慕太宗皇帝,遙想貞觀之治,當真令人嚮往。我曾經自負,以為我若當了皇帝,雖不敢說超越先祖,但政治清明,挽回危局總能實現。”
李十三望著茫茫黑夜,神情嚴肅,繼續說:“可我來了江淮一趟,卻覺得我若順順噹噹的做了皇帝,可能也如父兄子侄一般,甚至還不如他們。”
周若愚認真聽著。
李十三說:“民間疾苦,富麗堂皇的太極宮永遠體會不到。吃不飽,穿不暖,易子而食析骨而炊的人間慘相,比史書更能啟發人。太師大儒總以‘何不食肉糜’警醒諸位皇子,可對於高高在上的他們來說,也隻不過五十步笑百步罷了。以前想做皇帝,為了私慾,為了生存,為了野心。而如今,卻想真真正正開創一個太平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