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局
李十三一怔。
周若愚在開口之前打斷道：“我確定我冇說過，他家姓溫。”
李十三笑著打馬虎眼：“冇說過嗎？”
周若愚更加嚴肅：“你還知道什麼？”
李十三折了最後一根樹枝，架在火堆上，然後慢條斯理地說：“我什麼都知道。”
周若愚站起來，拔劍。
李十三仍坐著，看著怒氣沖沖地周若愚，說：“涼州白氏，幽州溫氏和江淮周氏，於安史之亂後避世而居。族人皆習武，擅長奇門遁甲、排兵佈陣。這是因為當時帶領你們三族歸隱的，是一位戰功赫赫的將軍，他將畢生武功和兵法，都傳授給了你們的父輩，以保證亂世之中安身立命。”
他看著周若愚，繼續說：“黃柏村背靠水西山，山上有你們佈置的陷阱和迷障，你應是在那裡殺了歸鳳山的崔老三。村子前麵是涇水，水下亦有機關。西麵是亡命澗，也是入村的必經之路，你們在那裡常年有哨卡。而東側是幽長的峽穀，裡麵機關精密，我的人無法進入，想來定是緊要關頭的容身之處，或是萬不得以時的退路。”
周若愚渾身顫抖。
他們的秘密，就這樣被人家探查得一清二楚。
而他們全然不知。
她劍尖抵在李十三的脖子上，厲聲問：“你到底是誰？”
李十三不動，說：“你對我全不瞭解，卻可以對我全不設防，甚至豁出性命救我。可是若魚，我同你完全不同。你武功太高，隨時可以取我性命，黃柏村也有太多蹊蹺，讓人看了心驚。我必定得將你和黃柏村探查得一清二楚，確定你對我全無威脅，纔敢相交。”
“所以呢?”周若愚的劍，映著篝火，是淩厲的殺意。
李十三：“所以，我跟你坦白,也同你道歉。”
周若愚很是失望，她說：“父親說，江淮溫氏曾舉族搬遷一次，纔到了這黃柏村。是因為當時的族長，錯信了彆有用心之人，幾乎導致滅族。我的兩個叔叔和哥哥，都在那時死了。”
李十三看著她，不說話。
周若愚繼續說：“冇想到，這次是因為我。族人的安生日子，到此為止了。”
李十三問：“你殺了我，秘密就守住了。”
周若愚冷笑：“你既然來了，又同我說了這些，自然已經做了完全的準備。”
李十三說：“這裡隻有我，你殺了我，秘密就守住了。”
周若愚說：“你以為我不敢嗎！”
劍入血肉。
李十三看著她，毫無懼意，說：“你有什麼是不敢的！你殺我，容易得很。我同你說這些，便不怕你殺了我。”
周若愚收劍回鞘。
目光冰冷：“李十三！從歸鳳山出來，真該讓你淹死！”
說完,轉身就走！
李十三叫住她：“周若愚！”
周若愚揹著劍，束著發，一襲綠衫，頭也不回，一步不停。
李十三又喊：“周若愚！我們重新認識一下。我姓李，叫李忱！”
周若愚仍急行！
管他是李沉還是就李輕！
李十三急了，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周若愚拔劍就砍。
李十三不防，正砍在胳膊上。
周若愚一愣。
苦肉計！
她師父講過。
她轉身仍要走。
李十三血淋淋的胳膊握著她的手腕，隻是不鬆手。
周若愚提劍，威脅道：“鬆手！”
李十三不管那把威風凜凜，殺氣騰騰的寶劍。
他堅定地看著周若愚的眼睛，說：“周若愚，我們重新認識一下。我姓李，憲宗皇帝十三子，光王李忱。”
周若愚腦袋空了一瞬。
唐憲宗。
皇十三子。
光王。
李忱。
她於朝堂之事完全不感興趣，所以不知道唐憲宗是個什麼玩意。
但光王李忱，她熟啊。
嘉靖城，假光王造反。
是他們聯手挫敗的。
她和裴休還一起罵他是大傻子來著。
於是，她便問：“你就是那個大傻子，光王李忱？”
李十三心中苦澀，點頭道：“我就是那個大傻子！如假包換！”
周若愚除了震驚，還是震驚。
旋即，她仍一把甩開李十三，說：“你是誰，和我有什麼關係！”
說完，轉身仍是走。
李十三又一把拉住她，說：“我被追殺，隱姓埋名躲在水西寺。但凡有一點風聲出去，立刻死無葬身之地。這是我最大的秘密！”
周若愚說:“我對你的秘密冇有興趣！”
李十三仍不鬆手：“我一路逃亡，早已草木皆兵。我隻信自己，所以才這樣探查你！若魚，請你理解我。”
周若愚理解不了。
“你不願彆人知道你的秘密！卻非要打探彆人的秘密！”
“你不是彆人！”
“那我是誰！”
“你是我的朋友！”
“嗬嗬嗬！尊駕對待朋友，當真與眾不同！我可消受不起！道不同不相為謀！告辭！”
“周若愚！”
冇人應他。
那抹倔強的身影，隱冇在漆黑的夜色中。
李十三久久佇立，如鬆如鐘。
黑暗之中，冇人能看清他眼裡的東西。
是失望，亦或是彆的。
她終是冇有回頭。
也冇有像上次一樣，折返回來。
李十三心裡湧上來的情緒，讓他自己覺得陌生。
瀑佈於身後訇然鳴響，他需要安靜，也需要冷靜。
縱身躍入潭水之中。
潭水冰冷徹骨，比剛纔冷過十倍百倍。
他隻潛在水底，不肯上來。
他想著他母妃，他的父皇，他的戀人，他的宏圖大業，他的籌謀算計。
明明過往有很多比今日更慘痛的失敗，可唯獨這次讓他灰了心。
水底黑暗幽深，反而讓他少了幾許沉重。
他不知自己在水下待了多久。
直到那條綠色的人魚向他遊來。
圍著他轉了一圈。
然後架著他的胳膊往水麵上遊。
浮出水麵，空氣進入肺部，他大口的呼吸，劇烈地咳嗽起來。
周若愚費了九百牛二百虎的力氣，將他推到岸上。
他躺在堅硬冰冷的岩石上，大笑起來，根本停不下來。
周若愚自己爬上來，也癱倒在地，聽著李十三一聲高過一聲的大笑，恨得牙根直癢，她咬牙切齒地說：
“李十三！去查查腦子！你保不齊真是個二百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