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萬重
周若愚曾有過片刻的猶豫——若李十三就此長眠不醒,她此刻手刃鄭太後,會不會讓這剛剛穩定的江山再起波瀾?她本可以徐徐圖之,等待更好的時機。
但此刻,她什麼都顧不得了。
鄭氏此人,心腸歹毒,若這萬裡江山真落在她手中,不知還要流多少無辜的血。
想明白這一點,手中的寄傲便再無遲疑。
劍出必見血,每一招都帶著決絕的殺意。她滿身傷痕,臉上濺滿鮮血,在敵陣中騰挪閃躲,那身染血的綠衣在空中劃出淩厲的弧線。
分明隻是個十六歲的少女,可那身經百戰淬鍊出的殺氣,竟讓那些久經沙場的將士都為之膽寒。
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她與鄭太後之間,隔著千軍萬馬,隔著滅族之仇,還隔著那個至今昏迷不醒的李十三。
距離在一點點縮短。
原本穩坐鳳座的鄭太後,終於親眼見識到了周若愚的恐怖。這個遠在江淮時就名動長安的"女羅刹",果然名不虛傳。
周若愚殺紅了眼。劍鋒所及,非死即傷。到後來,竟真的有人懾於她的威勢,不敢上前。
她就這般如索命閻羅,一步步走到鄭太後麵前。
鄭太後驚慌後退,狼狽地跌坐在鳳座上,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終於露出了驚恐與扭曲。
"嗆啷——"
寄傲回鞘。周若愚隨手從地上拾起一柄普通的長劍,直指鄭太後咽喉。
"賤民!你若傷我,忱兒定不會饒你!"鄭太後聲音發顫。
"血債血償!"周若愚的聲音比劍鋒更冷,"我不需要任何人的饒恕。"
劍尖又進一寸。
鄭太後終於怕了,對著四周厲聲尖叫:"救駕!若本宮有事,必誅你們九族!"
無人敢動。
叱吒半生的鄭太後,第一次真正體會到什麼叫無力迴天。
周若愚冷冷開口:"為後者,視人命如草芥;為母者,不慈不愛;為妻者,不忠不貞。你這等毒婦,也配高居鳳座?今日我周若愚,便以這百姓之劍,斷你性命!"
劍鋒比她的聲音更冷,更厲。
鄭太後絕望地閉上眼。
"咻咻咻——"
三道破空之聲淩厲襲來,周若愚手中的長劍被遠處射來的暗器精準擊開。
轉眼間,葉非花與李甲已欺身近前,一左一右護在鄭太後身前。
鄭太後死裡逃生,驚喜交加:"忱兒!"
周若愚驀然回首。
殿外黑壓壓湧進一片影衛。
人群兩分,一身明黃龍袍的李十三緩步走出,身姿挺拔如鬆,麵色紅潤如常。
他明明還是那個熟悉的模樣,可此刻卻陌生得讓她心驚。
周若愚臉色慘白如紙,所有的疑團在這一刻豁然開朗。
她的李十三啊...
她日日憂心的李十三啊...
大唐王朝的年輕帝王啊...
他從來都是那個智謀超群、算無遺策的李十三。
她那一劍,又怎會真的傷他至此?
原來這一切都是他的局——故意重傷示弱,引得朝堂各方勢力浮出水麵,相互傾軋。
待他們兩敗俱傷之際,他再從容現身,坐收漁翁之利。
原來她在天牢裡受儘折磨時,他始終冷眼旁觀;
原來葉非花告知她喜娃之死的真相,是為了引她與秦懷相爭。
所以……
秦懷臨死前說喜娃在良鄉鎮,想必那些人早已落入李十三的掌控。
隻是不知姐姐...是否真的逃出生天?
倆人對望。
一個龍章鳳姿,一個蓬頭垢麵。
一個運籌帷幄,一個傷痕累累。
一眼萬年。
兩個曾經親密無間的愛人,此刻已隔了萬水千山。
周若愚單刀直入:"我姐姐,還有喜娃他們,都在你手裡?"
李十三緩步上前,目光深邃難測,語氣卻依舊溫和:"他們,都很好。"
周若愚慘然一笑:"陛下,需要臣女謝恩嗎?"
李十三又近一步,聲音低沉:"若愚,我所求的,隻是你彆恨我,彆離開我。"
這帝王的深情告白,讓周若愚幾乎要笑出淚來。她仰天長笑,笑聲淒厲,指著鄭氏,說:"那好!你殺了這個毒婦!"
李十三麵色驟沉,重重搖頭。
鄭太後剛鬆下一口氣,卻聽李十三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太後鄭氏受逆臣驚嚇,突發癔症。即日起幽居靜心庵,終身禮佛驅邪!朕與她,死生不複相見!"
李十三話音落下,鄭太後踉蹌後退半步,鳳冠上的珠翠劇烈搖晃。她突然低笑起來,笑聲從喉嚨深處擠出,帶著令人膽寒的癲狂。
"好...好一個明君!"她猛地抬首,眼中迸射出淬毒般的寒光,"李忱,你今日為這個江湖女子背棄生母,來日史筆如鐵,必當記你一筆不孝不悌!"
李十三臉色愈發陰沉:"太後既已失語......”
李甲聽了,上前就愛卸掉鄭氏下顎。
鄭太後一推李甲,又淒厲罵道:"周若愚,江湖賤婢!若知今日之禍,我就該將你黃柏村全族挫骨揚灰,報我今日之仇!記住今日。待你被他棄如敝履時,就會明白哀家今日之言。這深宮裡的冤魂,遲早會有你一個。"
話音未落,太後竟猛地抽出侍衛佩劍,直撲周若愚:"賤人!不如哀家現在結果了你!"
周若愚避無可避,徒手握住劍刃。
鮮血順著指縫流淌的瞬間,她反手抽出寄傲——
"噗!"
劍鋒貫穿鄭太後的胸膛。
“母後!”李十三一聲痛呼。
這個從侍妾爬到國母之位的女人,終於走完了她叱吒風雲的一生。
寄傲,是李十三所贈。
周若愚本不願用這把劍了結鄭氏,奈何情急之下彆無選擇。
李十三終究不忍目睹生母慘狀,快步上前。
鄭太後倒在他懷中,用儘最後力氣說道:"這一生...母後從未後悔...我兒既為帝王...便是黃泉路上...母後也不怕那些厲鬼了..."
他的手緩緩垂下,那雙曾經翻雲覆雨的眼睛,終於永遠地閉上了。
李十三的手指微微顫抖,將這個他曾依賴過、怨恨過,卻始終無法割捨的女人緊緊抱在懷中。
有那麼一瞬間,他彷彿又回到了幼時,在那個寒冷的冬夜,隻有母親的懷抱能給他溫暖。
許久,年輕的帝王緩緩抬起頭。
所有的脆弱與悲傷都被收斂,取而代之天子威儀。
他站起身,環視滿殿狼藉,聲音冰冷如鐵:"所有叛逆者,斬立決!"
影衛再不猶豫,刀光驟起。
那些已經放下兵刃的降兵,那些跪地求饒的叛將,在驚愕中身首異處。
降者不殺的古訓,在這一刻被徹底打破。
"住手!"周若愚失聲驚呼,"他們已經投降了!"
李十三轉向她,目光深沉如夜:"所有看到你殺她的人,都得死。"
他一步步走近,聲音輕得隻有兩人能聽見:"因為你要做朕的皇後。朕不允許任何人,在任何時候,用這件事來威脅你。"
周若愚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你瘋了..."
"朕很清醒。"李十三抬手,輕輕拂去她臉頰的血跡,"從今往後,你手上沾的血,都由朕來洗。所有的罪孽,都由朕來擔。你隻需要——"
他的手指停留在她的唇邊,聲音溫柔而執拗:"生生世世,陪著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