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殤
秦懷和李泓軍隊勢如破竹,殺入了皇宮。
淮西王李泓親率叛軍精銳,如黑色潮水般一波波衝擊著太極宮最後的防線。
箭矢破空聲、刀刃相擊聲、垂死的悶哼聲交織成一片,將寧靜的夜撕得粉碎。
葉非花與李甲率領殘餘侍衛死守殿門,每一級漢白玉石階都已浸透粘稠的鮮血,倒下的屍體在殿前堆積成小山。
"頂住!陛下就在身後!"李甲聲嘶力竭,左肩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流如注,他渾然不顧,手中橫刀依然淩厲。
葉非花右臂中箭,箭頭深陷骨中,她咬緊牙關以左手短劍格開刺來的長槍,額間冷汗如雨。
就在防線即將崩潰的刹那,一道綠影如疾電掠至!
周若愚長劍出鞘,寒光乍現如星河倒瀉。
她身形如風,劍勢如虹,每一劍都精準地刺向叛軍首領要害。
她雖功力隻恢複七成,但沙場淬鍊出的殺伐決斷絲毫不減。
劍鋒過處,三名叛軍應聲倒地,咽喉處皆是一點紅痕。
她旋身避開迎麵劈來的彎刀,反手一劍刺穿對方咽喉。
鮮血噴濺在她臉上,溫熱粘稠,她卻毫不停滯,又一個側步讓過長槍突刺,劍尖順勢劃開對方手腕。
叛軍慘叫聲中,她已如鬼魅般移至另一側,劍光再閃,又一人倒下。
"少尊!"葉非花驚喜交加,精神大振。
周若愚無暇多言,劍勢愈發淩厲。
她以一己之力在殿門前撕開一道缺口,為疲憊的守軍贏得喘息之機。
就在她連破數敵之際,一道冷箭擦著她左臂掠過,帶起一蓬血花。
正是功力未複的證明,若在往日,這一箭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她悶哼一聲,動作卻絲毫未緩,反手擲出袖中短刃,正中遠處弓手咽喉。
那人瞪大雙眼,難以置信地倒下。
"保護陛下!"她清叱一聲,聲音在震耳欲聾的喊殺聲中格外清晰,"李甲,帶人守住東側廊道!葉非花,弓箭手交給你!"
她的指揮果斷精準,葉非花與李甲立即依令而行。
三人背靠著背,形成一個染血的三角陣型,硬生生頂住了叛軍最猛烈的衝擊。
周若愚劍光所至,叛軍無不退避,她就像一堵無形的牆,牢牢護住了身後那扇緊閉的殿門。
突然,叛軍後方一陣騷動,淮西王李泓在親兵護衛下親自壓陣而來。
他手持長戟,身披重甲,獰笑道:"周若愚,李忱誅你全族,你還要為他賣命嗎!識時務者為俊傑!現在投降,本王或可饒你一命!"
周若愚眸光一寒,不退反進,劍光如龍直取李泓。
兩名親兵上前阻攔,她側身避開長槍,劍尖劃過一道詭異的弧度,兩人咽喉同時噴血倒下。
李泓大驚,長戟猛劈而下。
周若愚不閃不避,長劍迎上,"錚"的一聲火花四濺。她借力翻身,劍勢如暴雨傾瀉,逼得李泓連連後退。
"保護王爺!"叛軍蜂湧而上。
周若愚眼中殺機畢露,劍招陡然變得狠厲。
她硬生生承受背後一刀,借勢前衝,劍光如電直刺李泓心口!
"噗——"
長劍透胸而過,李泓瞪大雙眼,難以置信地看著冇入胸膛的劍鋒。
周若愚猛地抽劍,鮮血噴湧而出,叛軍頓時大亂。
"王爺死了!"
叛軍士氣頃刻崩潰,四散逃竄。葉非花與李甲趁機率眾反擊,很快肅清了殿前殘敵。
周若愚站在屍山血海中,手中的長劍不住地顫抖。左臂的箭傷還在淌血,背後的刀傷深可見骨,可她此刻卻感覺不到疼痛。
太極宮前的漢白玉石階已經被鮮血染紅,倒下的屍體堆積如山。有叛軍的,有禁軍的,更多的是那些不明就裡就被捲入這場權力爭鬥的普通士兵。
他們本該是守護這個國家的將士,此刻卻因為皇權更迭自相殘殺。
她想起雲州守城戰時,麵對回鶻鐵騎,全軍上下同仇敵愾。那時雖然慘烈,卻有一股氣在。
將士們是為守護家園而戰,為身後的百姓而戰。每一滴血都流得其所,每一條命都死得壯烈。
而眼前這場廝殺,隻剩下無儘的可悲。
李十三嘔心瀝血打下的江山,他承諾的海清河晏,他描繪的太平盛世,難道就要毀在這些無休止的內鬥中?
她忽然覺得很可笑。
十六年來,她拚儘全力想要守護的一切,都在眼前一點點崩塌。
保護不了父親,眼睜睜看著他在眼前倒下;保護不了族人,任由他們在黃柏村被屠戮;保護不了姐姐,隻能讓她遠遁異鄉;如今,李十三的江山,也是一樣。
周若愚,堪堪十六歲。
她站在屍山血海中間,綠衫翻飛,寄傲淩厲。
可卻萬念俱灰。
與此同時,秦懷率親信殺入積善宮。
宮內守衛看似薄弱,卻在他踏入正殿的瞬間,伏兵四起,無數弓箭手從梁上、屏風後現身,利箭在弦,寒光點點。
鄭太後端坐鳳椅,燭光下珠翠生輝,九鳳朝冠上的東珠熠熠生輝,眼神卻冷如寒冰。
"秦懷,哀家給你的還不夠多嗎?"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每個字都像淬了冰,"讓你活著,讓你執掌千騎司,已是念在母子一場。你竟敢勾結逆王,犯上作亂?"
"母子?"秦懷淒厲大笑,染血的劍尖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把我賣進男倌館的時候,你可想過母子之情?看著我被人作踐的時候,你可有過一絲不忍?在你心裡,我永遠都是那個叛將李錡留下的野種,不配與你的寶貝兒子相提並論!"
鄭太後鳳眸驟寒,塗著丹蔻的手指緊緊抓住扶手:"住口!李錡逆賊,也配與先帝相提並論?忱兒是嫡出皇子,是大唐天子!你算什麼東西?一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哀家允你活到現在,已是天大的恩典!"
她的話語如同淬毒的冰錐,一字字紮進秦懷心裡。
就在這時,一支冷箭破空而來,直取秦懷麵門!
電光石火間,一道綠色的身影倏然而至。
"鐺!"
周若愚格開箭矢,踉蹌落地,左臂的傷口因這劇烈的動作再次迸裂,鮮血瞬間染紅衣袖。
她強忍眩暈,持劍擋在秦懷身前,目光如炬掃視四周弓箭手。
看著這個浴血的背影,秦懷恍惚了。
記憶如潮水,將他淹冇。
他來這世上一遭,因著他那個心狠的母親,因著這副漂亮的皮囊,受儘了人間屈辱。
九歲時候,就被一個變態的富商買回去,後來又輾轉流落在了溫家。
那更是人間煉獄。
溫家那個肮臟的內院,他像條野狗般蜷縮在角落,渾身是傷。
就在他以為會這樣無聲無息地死去時,一抹綠色闖入了他的視野。
那個揹著長劍的少女從屋頂躍下,隻從旁邊胡亂撿了件衣服扔給他:"穿上,我帶你走!"
他嘶啞地問為什麼救他,她卻理直氣壯地說:"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我既然碰見了,就不能讓你被那個畜牲打死。"
他自暴自棄地說自己這樣的人死了反而解脫,她卻認真地反駁:"死了怎麼行!死了就腐了爛了,變成一抔黃土!可那作惡之人卻好好活著,太冇道理!從小我娘就告訴我,隻要還冇死,就一定得想辦法好好活著!"
他在黑暗中苦笑,說出那個殘酷的真相:"我娘卻為了嫁人,以十兩銀子的價格,把我賣給了這裡。"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純粹的憤慨:"那你娘還真是個混蛋!"
有人罵那個女人是混蛋,他真開心啊。
周若愚的出現,讓他第一次生出掙脫泥沼的勇氣。
他拚儘全力向上攀爬,隻為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在她身邊。
可長安給了他最痛的一擊。
那個他心心念念要見的生母,為助親子登基,竟將他送入大太監仇公武手中。太監折磨人的手段,比溫阡更陰毒百倍。
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夜,他時常在想——為何這世間,獨獨容不下一個他?
直到渭水河畔,他再一次遇見了周若愚與李忱。
一個是他黑暗人生中唯一的光,一個是他生母處心積慮要扶持的兒子。
就連口口聲聲說愛他的悅書,為了李忱的大業,也能毫不猶豫地放棄他。
他不甘。
她的出現像一道光,讓他生出重生的勇氣。可長安城給了他最痛的一擊——那個他心心念唸的生母,為助親子登基,竟將他送入大太監仇公武手中。
在那些被折磨的日夜裡,他學會了隱忍。
他佯裝與李忱合作,各取所需;假意依附鄭太後,暗中蓄力。他與李忱聯手設計,將仇公武調往雲州,借刀殺人。那閹人最終戰死沙場,他總算除去心頭大患。
然而悅書發現了太多秘密——黃柏村滅族的真相、李十三欲割讓雲州的密謀、太後欲讓李止殺死周若愚的算計。
當她執意要向周若愚告密時,李十三下令清理門戶。她僥倖逃脫,卻撞進他的手中。
看著那個曾說愛他的女子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他忽然明白——原來他與鄭氏流著一樣的血,一樣冷心薄情。
最刺痛他的是周若愚凱旋那日。
李忱親自執韁,引她入城,萬人空巷的盛景深深灼傷了他的眼。那一刻,他發誓定要離間這對璧人。
於是他攛掇裴瑾刁難周若清,藉著周若愚的信任殺害喜娃嫁禍李十三。
秦懷望著在敵陣中如入無人之境的周若愚,那句壓在心底的話幾乎要脫口而出——若是我更早遇見你,你可會這般待我?
可他還未開口,便對上了她冰冷的眸子。
"是你殺的喜娃和吳嬸?"她的聲音如臘月寒霜,穿透廝殺聲直刺他心底。
秦懷心頭劇痛,卻仍強撐著冷笑:"李忱殺了你黃柏村整族!"
周若愚劍鋒微轉,無悲無喜:"你的意思是,我的族人,你殺得少了?"
他多想嘶吼——不是的!你能不能像原諒李忱一樣,也原諒我?
這一刻,悔意如毒蛇噬心。
他慶幸自己終究存了最後一點良知,將喜娃暗中藏起,以流民屍首李代桃僵。
可看著她冰冷的眼神,他忽然橫了心:"所以呢?我和李忱一樣雙手沾滿你族人的血,你為何甘願為他赴湯蹈火,卻獨獨要向我尋仇?"
這句話幾乎用儘了他全部的力氣。他死死盯著她的眼睛,渴望從中找到一絲動搖,哪怕隻有一瞬。
周若愚的劍尖微微顫動,映出他蒼白的麵容。
她的綠衫染血。
她笑這世間癲狂。
難道不該以德報德嗎?若都以怨報德,世間又何來清明正義。
就在她失神無語的刹那,鄭太後身側兩名高手瞅準她心神鬆懈的間隙,悄無聲息地射出兩支淬毒短箭。
箭矢破空而來,直取周若愚後心。
周若愚功力未複,又添新傷,對身後的危機全無察覺。
秦懷卻看見了。
他忽然對她綻開一個極美的笑容,那笑容妖冶如曼珠沙華,足以令眾生傾倒。
下一刻,他猛地撲上前,將她牢牢護在懷中。
"噗——"
毒箭貫穿他的胸膛,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素白的衣襟。
周若愚下意識接住他軟倒的身軀,聲音發顫:"你這又是何必?"
他有很多種辦法救她 可偏偏搭上自己的性命。
秦懷靠在她懷中,嘴角不斷溢位鮮血,卻仍強撐著笑意:"這一次...我終於贏過李忱了..."
他的氣息越來越微弱,用儘最後一絲力氣說道:"我怎麼會...殺你的族人...喜娃他們...都在良鄉鎮..."
那雙曾經流轉著萬種風情的眼眸,終於緩緩閉上。
至死,他的唇角都帶著一抹得逞的笑意——這一次,他終於在她心裡,刻下了永不磨滅的印記。
周若愚抱著他漸漸冰冷的身體,望著遠處巍峨的太極宮,忽然明白了什麼叫做真正的萬念俱灰。
鄭太後見秦懷竟然替周若愚擋箭而死,新仇舊恨瞬間爆發——這賤人殺了她的忱兒,如今連秦懷也因她而死!她厲聲尖叫:"放箭!給哀家將這個賤人射殺!"
周若愚猛地抬頭,目光如寒星直刺鄭太後。
滅族之仇,囚禁之恨,在這血火之夜轟然對撞。
鄭氏,黃柏村千個亡魂,向你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