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滿樓
周若愚的身影剛消失在宮牆之外,太極宮的陰影裡便如鬼魅般掠出四道身影,分赴不同方向,攪動著長安夜色。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潛入裴瑾所居的偏殿。
殿內暖香浮動,新過繼來的嬰孩在乳母懷中酣睡,小臉恬靜。
來人目光冰冷,毫無憐憫,手法極快地取出一支細如牛毛的玉管,將一滴無色無味的藥液滴入嬰兒微張的口中。不
過片刻,那幼小的身軀猛地一顫,呼吸驟然急促,隨即歸於死寂。
乳母在睡夢中被細微動靜驚醒,迷濛睜眼,觸及孩子青白的小臉,一聲淒厲的尖叫瞬間劃破了宮廷的寧靜。
……
葉非花快步追上正要離去的周若愚。
"少尊,"她壓低聲音,神色凝重,"太極宮內耳目眾多,有些話不便明說,屬下隻能追出來稟報。"
周若愚聞言心頭一緊:"你不在陛下跟前伺候,可會有礙?"
"事關重大,屬下必須當麵稟明。"葉非花環顧四周,確認無人窺聽,這才正色道:"關於黃柏村一事......陛下後來密查發現,當時的情形並非表麵所見。"
周若愚眸光一凜:"說下去。"
"陛下確實派了李甲前去接應承恩公入京。但等李甲趕到時..."葉非花語氣沉重,"喜娃與村中留守族人已經遇害。現場被精心佈置過,所有痕跡都指向陛下麾下所為。李甲後來追蹤到那夥人,與他們交手,竟也未能占得上風。"
周若愚心頭一沉:"以三重樓之能,也查不出真凶?"
葉非花深深看了她一眼:"少尊聰慧,難道還想不明白嗎?"
這句話如同驚雷炸響,周若愚隻覺得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是秦懷!
竟是他搶先一步!
是他屠戮了喜娃和留守的族人!
是他精心策劃了這一切,將罪名嫁禍給李十三!
所以她才收到了"黃柏村一族儘歿"的假訊息!
這些日子以來噬心蝕骨的恨意,竟然從一開始就找錯了對象?!
"不可能......"她喃喃自語,腦海中一片混亂,"他為何要這麼做?"
一個更加冰冷殘酷的真相漸漸浮出水麵:從那時起,秦懷就在步步為營,精心算計,要將她推向與李十三不死不休的境地。
可是為什麼?
他圖什麼?
周若愚隻覺得頭痛欲裂,怎麼也想不透其中關竅。
葉非花見她神色變幻,知道話已帶到,便躬身一禮:"屬下告退。"
望著葉非花匆匆離去的背影,周若愚獨自立在夜色中,隻覺得周身寒意刺骨。
幾乎同時,積善宮內,雲山道長步履匆匆求見鄭太後。
“娘娘,禍起蕭牆啊!”雲山神色驚惶,“貧道剛得知,秦懷其心可誅!他不僅早已暗中救出周若愚,藏匿私宅,更與淮西王李泓勾連甚深,密謀擁立,意在逼宮!”
鄭太後鳳眸一凜,指尖掐入掌心:“可有實證?”
“千真萬確!”雲山疾聲道,“他借千騎司之權,私募甲兵,其勢已成!如今假意依附娘娘,不過是暫避鋒芒,以待時機!此子……鷹視狼顧,絕不可留!娘娘,當斷則斷!”
鄭太後臉色陰沉如水。秦懷……那個她不願多想的、出身不堪的兒子。
她對他並非毫無母子之情,否則也不會默許他憑藉能力爬到如今位置。
可如今,他竟敢背叛她,還要與她的忱兒爭?
一絲痛色在她眼底閃過,旋即被更深的狠厲取代。
既然不能為她所用,那就……
正思慮間,殿外忽傳來裴瑾撕心裂肺的哭喊:“母後!孩子……孩子冇了!”
聽聞孫兒暴斃,鄭太後腦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瞬間崩斷!
新仇舊恨齊齊湧上心頭,她再無疑慮,厲聲喝道:“傳令左右金吾衛!即刻包圍行德坊秦懷府邸,給哀家將那個……逆賊,拿下!生死勿論!”
行德坊,秦懷宅邸。
密室中,秦懷正與淮西王心腹密議,窗外忽傳來三聲鷓鴣叫。
他揮退來人,馬元贄閃身而入,麵色惶急:“秦統領,禍事了!老奴剛得太醫院眼線密報,脈象有變,似有甦醒之兆!且周若愚已應了葉非花,誓要尋訪名醫救治陛下!以周若愚的能耐和執拗,陛下醒來,恐怕……”
秦懷瞳孔猛縮。
馬元贄頓足道:“一旦陛下醒來,太後孃娘必定毫不猶豫捨棄您,全力維護她的親生兒子!到時候,您與淮西王殿下……”
“親生兒子……”秦懷低聲重複,俊美的麵容因極致的怨恨而扭曲。
那個為了幾兩銀子、為了更好看的行頭以便勾引先帝,就將他賣給肮臟之地的女人!
那個他名義上的母親!
她心裡何曾有過他半分?
如今更是處處為李忱籌謀,將他這另一個兒子視作可以利用也可以隨時丟棄的棋子!
還有周若愚……她口口聲聲恨李十三,轉身卻又要不惜一切去救他!
他在她心裡,永遠都比不上那個男人!
滔天的恨意與不甘徹底吞噬了他。
就在這時,府外突然傳來喧嘩與兵甲碰撞之聲!一名千騎司親信倉皇來報:“統領!不好了!金吾衛奉太後懿旨,已將府邸團團圍住,說……說要捉拿逆賊!”
來得這麼快!
秦懷眼中最後一絲猶豫散去,隻剩下破釜沉舟的瘋狂。他看向馬元贄,聲音冷得像冰:“通知淮西王,按第二計,起兵!”
既然你們都不給我活路,那就一起毀滅吧!
是夜,長安城殺聲四起。
秦懷憑藉對禁軍佈防的瞭解和千騎司的部分力量,聯合淮西王暗中調入城的府兵,悍然發動叛亂,直撲皇城。
而另一邊,奉太後之命前來捉拿秦懷的金吾衛,在秦懷府外撲空後,迅速轉為平叛,與秦懷的人馬在朱雀大街轟然相撞!
刀光劍影,血火交織。
太後的軍隊要剿滅“逆賊”和“叛王”,秦懷的軍隊要殺出一條通往權力之巔的血路。
曾經隱藏在暗處的陰謀與野心,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將整個帝都拖入了內戰的血海。
誰為螳螂,誰為黃雀,猶未可知。
而這場因皇權更迭而起的廝殺,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