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客
積善宮殿外,屍體堆積如山。
垂死的掙紮,痛苦的哀嚎,還有影衛手起刀落的殘酷冷絕,將黎明染成血色。
周若愚身上汩汩地流著血,煞白著一張臉,質問的聲音卻異常清晰:"你不是要成為像太宗皇帝一樣的明君嗎?難道太宗......是這樣對待他的子民嗎?"
李十三走近了幾步,龍袍在晨光中泛著冷光:"若愚,這就是政治。太宗皇帝也殺了他的兩個兄弟,才成為皇帝。"
他的目光掃過滿地屍骸,"政治的殘酷性,當你跟著我的那天起,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周若愚忽然明白了他們老祖宗的選擇,何以那樣出彩的兩個人,最終選擇隱匿於江湖之遠。
她踉蹌著後退了幾步,又同李十三保持了原來的距離。
"所以,留下我,陛下還是要廢掉我一身功夫吧?"她的聲音帶著嘲諷。
李十三神色不變:"雲山新研製的藥丸,隻需一粒即可,對身體更是毫無傷害。"
"我雖然身受重傷,但依然能逃出太極宮,你是知道我的。"
她話音剛落,影衛就押著幾個人出來——正是周若清、喜娃和吳嬸他們。
"我知道。"李十三淡淡答道。
論計謀,周若愚從來不敵李十三。
她的目光依依掠過黃柏村眾人,最後停在周若清身上。看了很久,有留戀,有不捨,但更多的是牽掛。
她轉身,看向李十三,字字清晰:"李十三,你是知道我的。我要做的事,冇有不成的。我,知道你所有的弱點,我還擅長製毒。即便是現在,我亦有讓你頃刻......殞命的毒藥。"
李十三麵色陰沉。
周若愚歎息一聲,繼續說:"隻是,你傷我至此。我仍在滿心喜歡你。仍捨不得......那樣對你。"
李十三的眼光柔和下來,這是為他出生入死的姑娘啊。
便說:"若愚,你喜歡我,我亦心悅你,為什麼......"
"為什麼?"周若愚打斷,聲音裡帶著無儘的疲憊,"今時今日,陛下還在問為什麼嗎?"她指著鄭太後的屍首,"我殺了你的母親,你曾屠殺我全族。你還要廢我的功夫,拿我的家人威脅我......"
"之前的事,朕有心無力,也不狡辯。可你若留在這......朕自然不會......"
"李十三!"周若愚聲音陡然高了,然後又委頓了,"我們之間,不該是這樣的。不該是你先傷我,我再傷你,互相要挾,彼此算計。我們本該是......"她哽嚥著說不下去。
"你縱使把我留在身邊,縱使我現在捨不得對你下手。可是,李十三,以後呢?我們最終會不會也走向刀劍相向,你死我活的地步呢?"
李十三啞然,搖著頭,喃喃地說:"若愚,不會的,絕對不會的......"
周若愚見李十三稍微卸下防備,一個跳躍,便到李十三後側。
寄傲一橫,架在了李十三的脖子上。
"陛下!"影衛和三重樓齊呼,並紛紛持劍而上。
"退下!備馬!否則彆怪我刀劍無眼!"
李十三不發話,眾人皆不動。周若愚一狠心,劍入血肉。
看吧,李十三。
這就是我們的結果。
葉非花自然知道周若愚的果決,趕緊喊到:"不要傷害陛下!"
周若愚劍又深了一點,對李十三說:"讓他們退下!"
李十三眸子裡的光不見了,他明明傷在頸上,心卻疼出個洞來。
他對葉非花說:"按若愚說的做。"
不一會,便準備了幾十匹馬。
周若愚先讓黃柏村的人上馬,對周若清說:"城外等我!”
喜娃他們一行二十餘人,在晨光熹微中,在周若愚的注視下,出了延平門。
周若愚這纔對李十三說:"我們相識一場,還請陛下送我一送。"
李十三說:"好。"
倆人翻身上馬,李十三執韁。周若愚對葉非花說:"不要追過來!若被我發現一次,我就砍掉他一根手指!若兩次,便一雙。陛下十根手指,總是夠了!"
李十三臉色慘白,周若愚這些淩厲的手段,終於捨得對付他了。
她曾是女羅刹,可也曾是他的女嬌娥啊。
他好像後悔了。
葉非花也是身經百戰,便問:"我該怎麼信你!陛下怎麼回來!"
周若愚:"三日之後,我保證,他完完整整回到太極宮。"
葉非花看向李忱。
李忱點了頭。
兩人一騎,向著朝陽升起的方向。馬蹄踏碎朝露,也踏碎芳華。
花兮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他們曾經過這裡,一起奔赴屈辱的宴會。
延平門的輪廓漸漸清晰,年輕的帝王曾在這裡,親手為他的將軍執轡,引她入城。
渭水河畔的廝殺聲彷彿還在耳畔,他們曾在這裡浴血奮戰,打敗了李炎的千軍萬馬。
他們終究啊,還是走向來路。
如何一步一步走來的,便要怎樣走回去。
從此以後,橋歸橋,路歸路。
身後的人兒輕輕將刀劍回鞘,雙臂環住了李十三的。
她把臉深深埋在他寬厚的背上,淚水濕透浸他的錦衣。
她向來倔強,從不在人前落淚。
後來,便隻在他麵前哭。
這一刻,訣彆在即。
她最後一次在他麵前流淚,最後一次這般親近他了。
李十三心頭一顫,猛地一踢馬腹。
駿馬長嘶一聲,揚蹄飛奔,彷彿要帶著他與他心愛的姑娘,逃離這重重宮闕,逃離這世俗的枷鎖,逃到一個隻有他們二人的地方去。
晌午時分,他們終於抵達落霞崖,與周若清一行人彙合。
周若愚幾乎是滾鞍下馬,腳步虛浮踉蹌。周若清第一個衝上來,顫抖著手撫摸她滿身的傷痕,眼淚在眶裡打轉。千言萬語都化作哽咽的"阿愚"。
前路漫漫,周若愚心知要讓這些人徹底逃出李十三的掌控是何等艱難,可她彆無選擇。
就在她轉身欲與李十三作彆之際,破空之聲驟然響起!
數支利箭從四麵八方射來,寒光凜凜,直取李十三的要害。
李十三瞳孔驟縮,痛心疾首地望向周若愚,竟以為這是她設下的殺局。
電光火石間,周若愚已不假思索地撲身上前,揮劍替他格開致命一箭。
箭雨稍歇,她本就重傷的身子又添新傷,鮮血汩汩而出。
這時,又有一群黑衣人自林中竄出,劍鋒直指李十三心口。
周若愚恨極。
縱然到了這個地步,她竟還要為他拚命!
可她又怎捨得,棄他而去。
隻能咬牙再戰。
就在她力竭難支之際,李十三的援兵終於趕到。
周若愚心神一鬆,卻在這疏忽的刹那,一支冷箭破空而來,正中她的心口。
她踉蹌後退,腳下碎石簌簌滾落,在懸崖邊緣搖搖欲墜。
那萬丈深淵張開巨口,山風呼嘯,捲起染血的衣袂。
"若愚——"
李十三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聲音裡,是毀天滅地的絕望。
他瘋了般向前衝去,竟要縱身隨她躍下。
葉非花與李甲死死拽住他的雙臂。
他如困獸般,目眥欲裂,青筋暴起的手臂向下伸去。
隻是徒勞。
周若愚麵朝著他向下墜落,墨發在風中飛舞,碧色衣衫在雲霧間隱現,如凋零的荷葉。
胸前箭簇在風中微顫。
每一下都牽動著李十三的心脈。
她蒼白的臉上綻出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裡帶著釋然,帶著不捨,更帶著決絕。
染血的唇瓣輕輕開合,她用儘最後氣力,送出無聲告彆:
李十三,再見。
寄傲嗚咽,暮雲垂寂。
綠衣驚落崖上雪,始覺人間已隆冬。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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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結局 寄餘生
拓跋朝光絕未料到,那個他視若親弟的拓跋弘,竟會舉兵反他。
至親之人的背叛,從來最為致命。
叛軍長驅直入,直逼王城大殿。
當刀劍殺到眼前,拓跋朝光才如夢初醒。
拓跋弘殺紅了眼,步步緊逼,揮刀便砍。
生死一瞬,拓跋朝光竟忽然看開了,閉目待死。
刀鋒未落。
拓跋弘被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一個明眸善睞、身著碧色衣裳的少女從梁上翩然落下,笑意盈盈:
“拓跋可汗,彆來無恙?”
不是周若愚又是誰!
拓跋朝光又驚又喜:“本王尋你多年!這些年,你究竟去了何處?”
周若愚抱著劍,歪頭想了想,指著滿殿屍身笑問:“我去的地方可多了,可汗真要此時聽故事?”
拓跋朝光這纔想起叛亂未平。
他終究不忍殺拓跋弘,隻削其爵位了事。
周若愚望著這幕,想起長安城那位帝王,心頭百感交集。
待塵埃落定,拓跋朝光急問:“當日究竟如何?我的人守在落霞崖下,並未接到你。孤還以為……你已被狼吃了。”
你才被狼吃了。
你們全家都被狼吃。
周若愚白他一眼,“正好掉在泥潭裡,不止冇碰到你的人,連他幾去幾回……也冇有發現我。”
拓跋朝光聽到那個人的名字,恨得牙根癢,罵道:“他那時遍尋你不到,便如瘋了一般。孤一路逃回沙袞城,連鞋都跑丟了。”
他說得輕巧,周若愚卻知其中凶險。
那時她埋在泥潭裡,隻露雙目和鼻子,親眼見李十三是如何崩潰發狂的。
“多謝了。”她鄭重道。
拓跋朝光擺手:“真要謝我,便做我的可敦。”
周若愚瞪他:“你燉不了我。”
此燉已非彼燉。
拓跋朝光知她脾性,歎道:“若非裴休有意放行,孤恐怕真回不到沙袞城。”
見她神色微動,又補充,“是裴休他要我南下救你,自然得放我一馬。這份人情,我可不領。”
“記我賬上便是。”周若愚笑道。
“那是自然。”
原來天牢之中,周若愚便與裴休謀劃了這條退路。
她聯絡拓跋朝光本是冇有辦法,未料他真願冒險相助。
假意行刺,墜崖脫身——彼時情境,唯此一策能保全族人。
悠悠三載,她其實一直隱在沙袞城附近。
得知拓跋弘欲反,特來相救,以還恩情。
恩義兩清,她又要離去。
拓跋朝光忽然攥住她的手腕,不甘道:“周若愚,我做皇帝不如他,可做男人,肯定比他強。”
周若愚心頭一酸,麵上仍嬉笑著上下打量他,目光最後落在他腰腹之下,搖頭晃腦:“不見得罷?”
威武如拓跋朝光,竟瞬間麵紅耳赤,慌忙以手遮擋。
周若愚趁機抽身,一聲“後會有期”,人已掠出殿外,消失在樹影婆娑之間。
唯餘飛雲點點,徒惹黯然。
周若愚沿古納河一路向東,經北奚,過幽州,竟是一路太平。
李十三登基後大力整頓邊陲,昔日白骨露野的官道,如今商旅往來不絕。
她終於回到江淮。
江南水鄉,小橋流水,荷葉田田,竟真有幾分世外桃源的模樣。
嘉靖城外易子而食的慘景彷彿昨日幻夢,李十三終究如他所誓,成了一代明君。
近鄉情怯。
她不知該如何麵對已成廢墟的黃柏村。
及至村口,卻見炊煙裊裊。
黃昏的村落安寧如畫——茅屋修葺一新,籬笆整齊,孩童在曬場上追逐,老人坐在門邊編著竹器。
夕陽將青石板路染成暖金色,灶間飄出飯菜香氣。
這景象,竟與滅族之前一般無二。
周若愚不敢貿然進村,等到夜色深沉才悄然潛入。
周若清竟真的帶著喜娃他們回到了黃柏村。
吳嬸罵人的嗓門依舊洪亮,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最讓她怔住的是——周若清小腹微隆,李戈正攙著她在月下散步,兩人低聲說著什麼,周若清臉上是她從未見過的溫柔笑意。
周若愚眼眶驟濕,轉身冇入黑暗。
她怕自己的出現,會再次打破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寧。
……
昔日在太極宮百無聊賴時,她曾在李十三的書架上翻到一本《風雲手劄》,記錄的是一對叫做愚公、智嫗的老夫婦遊曆山河的見聞。她讀得入迷,曾對李十三說:“待我們老了,也像他們一般,朝碧海而暮蒼梧,將餘生寄予山川湖海,可好?”
李十三當時目光深深,她不解其意。
後來才知,愚公與智嫗正是黃柏村先祖——關山雲與江風。
自遇李十三,她在紅塵中翻滾已近十載。昔年不屑一顧的閒雲野鶴,如今竟成了心之所向。
周若愚孤身一人,按著手劄所載,重走那對眷侶的遊曆之路。
也是在蜀中。
夏日流火,暑氣蒸人。
她撐一葉扁舟,駛入荷花深處。
折一片荷葉覆在臉上,仰臥船頭,聽蟬聲如雨。
竟漸漸睡去。
另一隻小舟分荷而來,停在她的船邊。
高大的身影遮住日光,在荷香瀰漫的午後,那個聲音,穿越時光洪流,輕輕響起:
我好想你……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