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夢
陰暗潮濕的天牢深處,厚重的鐵門哐噹一聲關上,隔絕了最後一絲光線。
周若愚被狠狠推搡在地,冰冷的石磚透著刺骨的寒意。
鞭傷在鹽水刺激下如同火燒,高燒讓她頭暈目眩,渾身癱軟。
不知過了多久,牢門上的小窗再次被打開,一絲微弱的光線透入,伴隨著裴瑾那明明好聽,卻充滿惡意的聲音:“周若愚,好好享受本宮為你準備的‘厚禮’吧!”
一個蒙著黑布的竹簍被丟了進來。簍子翻滾幾下,黑佈散開,幾條色彩斑斕、粗細不一的蛇從中蜿蜒而出。它們吐著猩紅的信子,冰冷的豎瞳在昏暗中閃爍著幽光,敏銳地感知著活物的氣息和熱量。
周若愚八歲那年被母親抱著跳下了亡命澗,她抱住橫出來的古樹得以存活。
可那古樹卻是蛇窩。
八歲的幼女,為了活命,用衣服將自己捆在樹上,與蛇共處了幾天。
雖然被她父親救了上去,卻從此懼蛇。
她見此物,立刻嚇得魂飛魄散,驚恐地向後縮去,背脊死死抵住冰冷的牆壁。
“不……不要過來……”她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然而,她的恐懼和身上傷口散發的血腥味,彷彿刺激了這些冷血生物。
一條通體碧綠、筷子粗細的小蛇率先遊近,速度快得驚人,猛地在她裸露的腳踝上咬了一口!
“啊——!”尖銳的刺痛讓她慘叫出聲。
緊接著,更多的蛇圍了上來。一條碗口粗、佈滿褐色斑紋的大蛇緩慢地纏上她的小腿,鱗片冰冷黏膩的觸感讓她渾身汗毛倒豎,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另一條蛇則順著她的手臂向上爬行,冰冷的蛇身滑過她滾燙的皮膚,帶來一陣陣生理性的戰栗。
很快,她的身上爬滿了這些冰冷的生物。它們纏繞著她的四肢,滑過她的腰腹,甚至有一條試圖鑽入她散亂的衣襟……滑膩、冰冷、緊縛,無處不在的恐懼像無數隻螞蟻啃噬著她的神經。
她拚命地掙紮,揮舞著手臂,想將這些可怕的生物甩脫,但高燒和傷痛讓她力氣渙散,動作變得遲緩無力。蛇
群受到驚擾,反而纏繞得更緊,冰冷的軀體幾乎讓她窒息。
視覺、觸覺、聽覺都被這極致的恐懼占據。她能清晰地聽到蛇類爬行時鱗片摩擦地麵的沙沙聲,能感受到它們收緊身體時帶來的壓迫感,能看到那些近在咫尺的、冰冷的豎瞳……
精神與肉體的雙重摺磨達到了頂點。
周若愚的尖叫漸漸變成了無助的嗚咽,最終,意識徹底被黑暗和恐懼吞噬,昏死過去。
隻有那些冰冷的蛇類,依舊在她無知無覺的身體上蜿蜒、纏繞,如同置身於一個醒不過來的噩夢。
與此同時,太極宮內,李十三昏迷不醒地躺在龍榻上。
太醫們圍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上藥、包紮,額頭上都沁出了冷汗。皇帝傷勢不輕,失血過多,加上急火攻心,情況頗為凶險。
即使在昏迷中,李十三的眉頭也緊緊鎖著,薄唇不時翕動,發出模糊不清的囈語。
“若愚……彆怕……”
“……放開她……”
“……母後……不要……”
斷斷續續的詞語,泄露了他內心最深處的恐懼與無力。
他夢到她身陷囹圄,夢到她滿身是血,夢到她用那種絕望的眼神看著他……他想抓住她,想保護她,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墜入深淵。
這份刻骨的牽掛與無能為力的痛苦,或許比他胸口的劍傷,更讓他備受煎熬。
而他並不知道,此刻他心心念唸的人,正在怎樣一個人間煉獄裡,承受著比他更具體、更恐怖的折磨。
而天牢深處的周若愚,在蛇類的環伺與高熱的折磨下,蜷縮在冰冷的角落,意識浮沉。
現實與夢魘交織,愛恨情仇在此刻都化作了無邊的黑暗,將她緊緊包裹。
是一片看不到儘頭的凜冬。
在昏沉混亂的夢境裡,她時而彷彿又回到了黃柏村,春日和暖,桃花灼灼。父親在磨刀,母親在炊飯,喜娃舉著風車在院子裡奔跑,姐姐坐在桃樹下,溫柔地對她笑著……冇有血腥,冇有皇權,隻有平凡的溫暖。
然而,這美好的幻象總會破碎,李十三的身影總會闖入。
他是歸鳳山初遇時,那個眉宇間帶著憂鬱卻眼神清亮的落魄少年,對她說:“失敬失敬。我以為姑娘是欺騙狡詐,忘恩負義,卑鄙無恥,笑裡藏刀的那條魚。”
他送她一把劍,取名“寄傲”。
上元佳節,滿城燈火如晝。他們卻避開喧囂,在寂靜的樓頂履約比試。劍影交錯間,遠處的煙花在夜空綻開。他們並肩坐在高宇之上,冰看那一城繁華煙火,在眼底明明滅滅。
及笄時,為她簪了滿頭的芙蓉花,對著銅鏡說:“八荒六合,黃泉碧落,隻有你和我。”
荒漠裡,他說:女將軍自古有之,她做了將軍並不稀罕。可是,自古以來,卻冇有一隻猴子做得皇後。
再回長安時,他們並肩走過蕭瑟長街,明知前方是羞辱的宴會,卻依然堅定的前行。
雲州大捷,鐵甲染血歸。他迎著萬千目光,親手執過韁繩,緩轡而行。馬蹄聲裡,長安日暮,萬裡江山如畫。
……
更多的夢境,是龍袍加身的他平靜地說:“母後不能殺。”
他親手喂她服下散功丸:“留在朕身邊。”
他捏著她的下巴:“你隻能陪著我。”
……
愛與恨,眷戀與絕望,在夢境中交織、撕扯,讓她即使在昏睡中,也不得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