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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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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塵

太極宮內藥氣瀰漫,李忱昏迷數日,傷勢反覆,高燒不退,太醫院束手無策,隻言陛下心脈受損,需靜養,卻遲遲不見醒轉。

天牢深處,周若愚亦是氣息奄奄。

蛇傷與鞭傷交攻,高燒耗儘了她的元氣,她像一盞燭火,在陰冷潮濕的角落裡明明滅滅,全憑一絲堅韌的本能吊著性命。

那日,牢門輕響,一道修長的身影走了進來,帶著一身清冷的書卷氣。

是裴休。

他褪去了昔年的少年意氣,眉宇間沉澱了揮之不去的沉鬱。

官袍之下,難掩憔悴。

他示意獄卒退遠些,蹲下身,看著蜷縮在乾草堆裡、幾乎不成人形的周若愚,眼底痛色大現。

他欲伸手去觸碰少女的額頭,卻最終隻是取出金瘡藥與溫和的補氣丸,動作輕緩地放在她手邊。

“李戈……已扶靈柩南歸江淮。”他聲音壓得極低,確保隻有他們二人能聽見,“若清……當入土為安。你們姐妹,下輩子一定會在沙滾城相見。”

他刻意在“沙滾城”三字上微微一頓,目光與她短暫交彙,帶著不易察覺的深意。

周若愚渙散的眼神凝起一絲微光。

她聽懂了。

姐姐未死,李戈已帶她去了沙袞城。

心頭巨石稍移,卻牽動了另一處更隱秘的牽掛。

“……他……”她乾裂的嘴唇翕動,聲音細若遊絲,“……怎麼樣了?”

裴休知她問的是誰。

即便傷她至此,她仍是記掛著他。

沉默片刻,才低聲道:“陛下尚未甦醒。”

見她眸光瞬間黯淡下去,他心中五味雜陳,補充道:“朝中……已有立儲之議。”

他看著她,目光懇切而堅定:“若愚,務必……撐下去。我已在想辦法。”

這句話,既是安慰,也是承諾。

……

皇帝重傷昏迷,膝下無子,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洶湧的朝堂。

那些曾被李十三以鐵腕打壓下去的宗室、舊臣,心思紛紛活絡起來。

幾位素來不安分的親王,如渭陽王、廣陵王,走動頻繁,其門下幕僚更是四處遊說,言及國本空虛,當早定儲君以安天下。

風雲變幻之際,裴瑾在太後鄭氏的全力支援下,做出一個震動朝野的決定——她過繼了已故榮王年僅一歲半歲幼子為子。

榮王早逝,這一支勢單力薄,這嬰孩便成了絕佳的傀儡。

一時間,請求立此子為皇太子的奏疏如雪片般飛向中書省。

擁立幼主,太後垂簾,瑾妃攝政,其勢已成。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裴瑾的母家,以裴休為首的裴氏主流,對此卻保持了耐人尋味的沉默。

姐姐冇死和李十三傷重的訊息,像兩粒火種,重新點燃了周若愚求生意誌。

她天性中的堅韌展露無遺。

她不再抗拒那些冰冷滑膩的蛇——它們依舊被裴瑾派人送來,專門為了持續折磨她的心神。

起初,每一次蛇信吞吐、鱗片摩擦的聲響都讓她汗毛倒豎,噩夢連連。

但她強迫自己麵對,從最初的驚懼顫抖,到後來的漠然以對。

她甚至開始觀察它們,感受那冰冷的生命形態。

漸漸地,那刻入骨髓的恐懼,竟在日複一日的煎熬中,被一點點磨去棱角。

高燒漸退,傷口在裴休留下的藥物作用下緩慢癒合,她竟奇蹟般地挺了過來,身體雖虛弱,眼神卻重新有了焦距。

前朝因“立儲”之事暫時達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隻待皇帝……或下一道明確的旨意。

自覺勝券在握的鄭太後,終於有空閒,以勝利者的姿態,駕臨天牢。

她身著繁複宮裝,儀態萬方,與這肮臟汙穢的牢獄格格不入。

她用帕子輕掩口鼻,居高臨下地看著靠在牆角的周若愚,如同在看一隻瀕死的螻蟻。

“周若愚,瞧瞧你這副模樣。”太後的聲音帶著冰冷的嘲諷,“當初你若安分些,何至於此?我兒為了你,連命都要丟了,如今躺在那裡人事不知,你可滿意了?”

周若愚抬起眼,靜靜地看著她,冇有說話。

那目光裡冇有畏懼,冇有乞求,隻有一片沉靜的、近乎荒蕪的淡漠。

太後最恨她這副樣子,彷彿無論遭遇什麼,都無法真正將她摧毀。

鄭太後勃然大怒,鳳眸中寒光迸射:“待你上了斷頭台,哀家會讓人好好收殮你的屍骨,就葬在你黃柏村那些賤民旁邊,讓你們……團聚。”

她刻意拉長語調,等著看周若愚崩潰。

作惡之人提起苦主,竟然如此大言不慚。

不是鐵石心腸便是黑了心肝。

周若愚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太後對親兒尚且毫不手軟,殺起旁人來,自然更不會客氣。”

“哼,”鄭太後嗤笑,姿態優雅地整理了一下袖口,“黃柏村的賤民,死在哀家手上,也算是他們的福氣。”

周若愚點點頭,似是認同,然後才輕輕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極淡卻全是諷刺笑容:“太後心腸歹毒至此,也怪不得斷子絕孫了。如若陛下就此駕崩,太後一人獨享天下,當真可喜可賀。”

“你!”鄭太後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胸口劇烈起伏。

周若愚這話,精準地戳中了她最隱秘也最矛盾的痛處!

她恨周若愚傷了她兒子,恨李忱被這女人“帶偏”不再完全受她掌控,可那終究是她唯一的親生骨肉!

她如何能不想他醒?

她傾儘太醫院之力救治,可李忱就是毫無起色,這讓她在焦灼之餘,對周若愚的恨意更是滔天!

既然兒子暫時醒不來,為了權勢不墜,她必須另立幼主,穩住局麵。

可這話被周若愚如此直白歹毒地說出來,彷彿她這個母親真的盼著兒子死一般!

她強壓怒火,重新坐下,聲音冷得像冰:“忱兒本就聽話,是被你這毒婦帶偏!待我孫兒登臨大位,社稷穩定,忱兒自然可以安心靜養,醒來當個太上皇,也無不可。”

這話與其說是說給周若愚聽,不如說是她對自己野心的粉飾,也是對昏迷兒子的一種交代。

周若愚心中冷笑,她要的就是鄭太後這句“能醒”。

她怕這毒婦為了權力徹底放棄李十三。

如今聽她話語間仍留有餘地,激將法的目的便已達到。

鄭太後看著她沉默,以為她詞窮,心中快意又起,不由想起更多前塵往事,語氣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得意:“說起來,你與你那短命的師父,倒真是一脈相承的不識抬舉。”

周若愚猛地抬頭,眼神銳利如刀:“你說什麼?”

鄭太後很滿意她的反應,悠然道:“當年哀家在鎮海時,便從李錡那裡得知,江淮之地藏著一筆富可敵國的財寶。哀家入宮掌權後,整理了所有線索,便派了身邊最得用的杜衡,潛入江淮尋找。”

杜衡……師父的名字!周若愚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起初,他還事無钜細地向哀家彙報進展,甚至因此結識了你周家人,藉此探查。”

鄭太後語氣轉冷,帶著一絲被背叛的怨毒,“可後來,不知被你周家灌了什麼迷魂湯,他竟然拒絕再向哀家透露任何關於寶藏和周家機關秘術的細節!恰逢先帝駕崩,哀家一時失勢,此事隻能暫且擱置。”

她盯著周若愚,笑容變得殘忍而得意:“直到後來,忱兒陰差陽錯去了江淮,竟與你相識。哀家才發現,這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不然你以為,黃柏村世代相傳的機關秘術,連忱兒都難以輕易破解,為何魚有誌帶著區區官兵,就能如此順利地攻破山門,長驅直入?”

周若愚如遭雷擊,渾身冰冷。

原來……原來師父竟是太後派去的細作!

原來黃柏村的慘禍,是鄭太後早已佈下的天羅地網!

滔天的恨意幾乎將她擊垮。

她看著眼前這個妝容精緻、心腸歹毒的女人,隻覺得一股腥甜湧上喉頭。

看著周若愚煞白的臉色和劇烈顫抖的肩膀,鄭太後終於感到了一種徹骨的滿足。

她的笑容愈發深刻殘忍,她慢條斯理地繼續剝開更多血淋淋的真相:

“哦,還有件事,忘了告訴你。”她語氣輕飄飄的,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舊聞,“你以為黃柏村第一次遭遇追殺,死掉你那個愣頭青哥哥,隻是普通的江湖仇殺,或是哀家動的手?”

周若愚瞳孔猛地一縮,攥緊的指節泛白。

“那是忱兒的手筆。”鄭太後欣賞著她瞬間僵硬的表情,一字一句道,“自然,那時他還不認識你,所以下起手來更是毫無顧忌。那些‘匪徒’,可都是他麾下的暗衛。你哥哥……死得可不怎麼體麵,聽說,是被石灰撒了眼,亂刀砍死的?”

周若愚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黃柏村的那次逃亡,幾乎折損了村子裡的一半男丁!

竟然是因李十三。

“還有那個叫悅書的探子,”太後不等她消化,又拋出一枚更重的砝碼,“你真以為,忱兒殺她,僅僅因為她背叛?蠢!是因為她得知忱兒打算將雲州城,連帶你,都當作棄子,暫時舍給回鶻人,以換取邊境暫時的平穩,方便他騰出手來清理內政!悅書想跑去告訴你,這纔不得不死。”

原來,真是因為自己!

原來,他是真想連她……也一併捨棄的。

“至於黃柏村……”太後看著她搖搖欲墜的樣子,快意無比,“為何最後能留下你們這一脈活口?你真以為是僥倖?是忱兒親口對哀家說,他已從你身上得到了寶藏。殘兵敗將不足為懼,留著既能彰顯他的‘仁德’,也能……更好地轄製你,讓你有所顧忌,乖乖為他所用。”

她俯下身,聲音如同毒蛇吐信:“你以為他愛你?他最愛的是他自己,是他的江山!你不過是他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幫他攻城略地,剷除異己。如今四海初定,你這把刀,不僅無用,還知曉太多秘密。他昏迷不醒護不住你,還是說……他未必想護著你?”

“他對你的那點情分,或許比裴瑾多些,但絕超不過他對權勢的看重,更比不上他對予章的萬一!他執意立你為後?嗬嗬,那不過是演給天下人看的一場深情戲碼!一個鐵血無情、連救命恩人和枕邊人都能算計捨棄的帝王,名聲可不好聽。有你這位‘摯愛’在側,方能掩蓋他骨子裡的涼薄!”

字字誅心,句句見血。

周若愚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抑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她猛地彎腰,一口鮮血終於抑製不住地噴湧而出,濺落在肮臟的地麵上,點點猩紅。

太後終於心滿意足地直起身,用帕子輕輕撣了撣袖口,彷彿剛纔沾了什麼不潔之物。

她垂眸睨著蜷在地上的周若愚,如同看著螻蟻:

"好好掂量掂量吧。你這等卑賤之軀,也配沾染皇家血脈?"

她聲音冰冷刺骨,字字誅心:“記住,龍榻鳳枕,從來就不是你這種鄉野村姑該肖想的地方。你的存在,本就是玷汙。”

周若愚猛地抬頭,眼中迸出駭人的恨意。

鄭太後見她竟敢用這樣的眼神直視自己,心頭火起,上前一步,繡鞋重重踩在周若愚臉上,將她整張臉都碾進汙穢的地麵。

“恨?”太後冷笑,“你也配?下輩子投胎,記得找個村野醜夫,安安分分過日子。我的皇兒——”

她腳下用力,聲音淬著冰:“不是你這種賤民配得上的。”

周若愚的臉被踩得生疼,卻忽然笑了。她艱難地側過頭,啐出一口血沫:

“罪臣侍妾......爬了兩個龍床的女人,也配談高貴清白?”

這句話像淬毒的匕首,狠狠紮進太後心口。

她臉色驟變,猛地收回腳,聲音尖利:

"掌嘴!給哀家往死裡打!"

兩個嬤嬤立即上前,掄起巴掌狠狠扇向周若愚。清脆的耳光聲在牢房裡迴盪,鮮血從她嘴角不斷滲出。

太後死死盯著她,胸口劇烈起伏:"打!給哀家狠狠地打!看你這張嘴還能硬到幾時!"

周若愚咬緊牙關,任憑鮮血浸濕衣襟,始終不肯發出一聲痛呼。那雙眼睛依然亮得駭人,死死盯著太後,彷彿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骨子裡。

太後被她看得毛骨悚然,最終拂袖而去。

腳步聲漸遠,隻剩周若愚在黑暗中艱難喘息。

血債未消,此身不死。

她在黑暗深處閤眼,舊恨新仇蝕骨,卻將她淬鍊成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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