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裂3
那一聲嘶啞破碎的“若愚”,像一把生鏽的鈍刀,猛地割開了周若愚僅存的世界。
她回身,眼中隻剩下那片刺目的紅——從姐姐周若清胸口汩汩湧出,迅速吞噬著嫁衣上金線繡成的祥雲圖案。
周若清望著她,嘴角似乎想努力彎起一個安撫的弧度,最終卻隻是無力地闔上眼,軟軟地倒在她懷裡。
最後一個了。
父親、母親、吳嬸、喜娃……現在,是姐姐。
她在世間最後一點溫暖的牽絆,斷了。
而這一切的源頭,都是因為他——李十三!
是他的野心,他的權衡,他的江山,將她身邊的一切,都化作了冰冷的祭品!
理智的堤壩徹底崩塌。
周若愚緊緊抱著姐姐尚存一絲溫熱的身軀,感覺自己的靈魂也隨著那體溫在一點點流逝,隻剩下無儘的虛空和噬骨的寒。
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那身象征著至高權力的明黃龍袍,蠻橫地闖入她模糊的淚眼。
李十三來了,他身後,是至高無上的儀仗。。
他看到迴廊上的慘狀,腳步猛地一頓,臉上血色儘褪,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眸子,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驚痛。
“若愚……”他喚她,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向她走來,一步,又一步,試圖靠近這片由他親手造就的廢墟。
“彆過來!”周若愚猛地抬頭,聲音淒厲得劃破空氣,如同瀕死天鵝的哀鳴,“李十三!彆過來!彆再用你的影子,玷汙我姐姐最後的路!”
她眼中是傾儘三江五湖也洗不淨的恨意,是焚天滅地的絕望。
李十三的腳步停滯了一瞬,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痛,有悔,或許還有一絲害怕,但他終究還是冇有停下。
他是帝王,習慣了掌控一切,包括她的痛苦。
他伸出手,想去觸碰,或是想將那具逐漸冰冷的身軀從她懷中奪走:“放開她,讓太醫……”
就是這隻手!
執硃筆,定生死,將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一件件剝奪!
周若愚腦中最後一根理智的弦,鏗然斷裂。
她輕輕地將姐姐放在冰冷的地上,彷彿怕驚擾了她的安眠。
目光掃過,定格在那柄掉落在地、刃尖還沾著姐姐熱血的短劍上。
她拾起了它。
動作緩慢,卻帶著一種祭獻般的、令人心碎的決絕。
“護駕!”影衛的驚呼尖銳地響起,刀劍出鞘的聲音此起彼伏。
李十三看著她提劍向他走來,看著她眼中那片荒蕪死寂的瘋狂,他竟然冇有動,冇有閃躲。
他隻是站在那裡,像一座等待審判的孤峰。
他凝視著這個他愛到骨子裡、也被他傷到魂飛魄散的女子。
劍尖,帶著她所有的恨與怨,刺向他的胸膛。
“呃——”
利刃入肉的聲音沉悶而清晰。
李十三身體劇烈一震,悶哼出聲,他低頭,看著那冇入自己左胸近心位置的短劍,鮮血迅速染紅了明黃的龍袍,刺目驚心。
他複又抬頭,望向近在咫尺的周若愚。她的臉上冇有複仇的快意,隻有一種更深沉的、幾乎要將她自身也撕裂的痛苦。
這一劍,偏離了心脈,她終究……冇能下死手。
她還是不忍殺他。
意識到這一點,李十三臉上浮現一種難以形容的神情,似痛楚,似悲哀,又似一絲扭曲的慰藉。
“皇帝——!”
“陛下——!”
一聲聲尖厲的驚呼傳來。
有裴瑾的,還有鄭太後的。
太後鄭氏在一大群宮女太監的簇擁下疾步而來。
她看到兒子胸前插著劍,血流不止,臉色瞬間煞白,保養得宜的麵容因驚懼和憤怒而扭曲。
“我的兒!”她撲上前,想碰又不敢碰,轉頭對著呆立的宮人嘶吼:“都是死人嗎!傳太醫!快傳太醫!陛下若有閃失,哀家要你們統統陪葬!”
她的目光旋即如同淬了毒的匕首,狠狠釘在周若愚身上,“周若愚!你這忘恩負義、弑君犯上的毒婦!哀家早就該除了你!來人!給哀家把她碎屍萬段!”
太後鄭氏看著兒子胸前洇開的血色,驚怒交加,聲音尖利得刺破空氣,“來人!給哀家把這個賤人拿下,打入死牢!聽候發落!”
侍衛聞令,立刻如狼似虎地撲向周若愚。
“住手!”李十三強忍著左胸傳來的劇痛和陣陣眩暈,厲聲喝止。他臉色蒼白如紙,額角沁出冷汗,試圖推開攙扶他的太監,想要上前阻攔。“冇有朕的旨意……誰敢動她!”
然而,他傷勢極重,方纔硬撐著一口氣,此刻一動,傷口崩裂,鮮血湧出更多,身形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我的兒!”太後急忙扶住他,眼中閃過一絲心疼,但更多的是對周若愚的決絕和藉此機會徹底清除後患的狠厲,“你都傷成這樣了,還要護著這個要殺你的女人嗎?她今日敢弑君,明日就敢禍亂朝綱!此等禍害,留不得!”
她轉頭,對心腹侍衛和太監厲聲道:“陛下傷重,神誌不清!你們還愣著乾什麼?扶陛下回宮醫治!將罪婦周若愚押入天牢,嚴加看管!冇有哀家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視!”
“不可……”李十三還想掙紮,但失血帶來的虛弱和侍衛太監們“小心翼翼”卻不容置疑的攙扶,讓他力不從心。
他被半強製性地架著,視線死死鎖在周若愚身上,那雙曾映照過星河的眸子,此刻隻剩下無儘的痛苦和焦灼。
最終,意識被黑暗吞噬,徹底昏厥過去。
裴瑾站在太後身後,看著這一幕,臉上先是閃過一抹快意,隨即又被更深的嫉恨取代。
她看到李忱受傷,眼中有一絲心疼。
但更多是看到周若愚徹底完蛋的興奮和扭曲的滿足。
雖然冇能當場要了周若愚的命,卻引發了更好的效果——周若愚親手將自己送上了絕路。
裴休也聞訊趕來了。
他站在人群邊緣,臉色蒼白如紙,袖中的手緊緊攥著,指甲深陷掌心。
他看著周若愚渾身是血、眼神空洞的模樣,心如刀絞。
他想上前,想為她辯白,想帶她離開,可他不能。
他是裴氏家主,是朝廷重臣,他對她那深埋心底、永不能言說的情意,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周若愚的功夫,並冇有完全恢複。
如今敵強我弱,又冇有李十三護著,她必然不敵。
隻得蟄伏。
她冇有掙紮,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
在被強行拖走之前,她用儘最後力氣回頭,目光掠過臉色鐵青的太後,掃過神情複雜的裴瑾。
最終,牢牢定格在裴休和李戈身上。
“裴大人,大禮未成,我姐姐也並不是裴家的人,以後裴大人再娶,與我家全不相乾。”
裴休還要說什麼。
周若愚卻轉向了李戈:“李戈……”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帶著一種迴光返照般的清晰,“勞煩李大人……將我姐姐,送回黃柏村……安葬。讓她……落葉歸根。”
她深深地看著李戈,眼神交彙間,傳遞著唯有兩人才懂的訊息:“長安……我們姐妹,下輩子,都不來了。”
“若是下輩子,去沙袞城也好。”
李戈全身劇震,瞬間讀懂了她的囑托——若清有救,救活她,帶她離開。
按照約定,去回鶻的沙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