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後5
李十三凝視著周若愚蒼白的麵容,指尖輕輕撫過她眉骨的輪廓。
這雙眉眼,曾映照過江淮的煙雨,也曾染過北奚的風霜。
從歸鳳山初遇時那個一劍刺穿匪徒的綠衣少女,到如今躺在這冷宮之中滿身傷痕的她。
五年光陰彷彿在這一刻重疊。
記得初見時,她持劍而立對他說:你放心。我護你下山。
她那時目光清澈。
而他一直藏著算計。
她被拓跋朝光設計失去了一身功夫,那時他尚是落魄皇子,仍能護她周全;如今他坐擁天下,卻讓她淪落至此。
周若愚緩緩睜開眼,望見那一身明黃皇袍。
“李十三,”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向來說到做到。我終於被你留在皇宮裡,一生一世陪著你了。”
李十三扶她倚坐在床頭,萬千青絲如瀑垂落,襯得她臉色愈發蒼白。
“不好嗎?”他低聲問,“一生一世陪著朕,坐擁這萬裡江山。”
周若愚扯出一個笑容,牽動了嘴角的傷口。
那是裴瑾的宮女留下的。
“那是極好極好的。”她說得誠懇,眼底卻是一片死寂。
李十三知道她在說謊。
她開始對他虛與委蛇了。
他輕歎一聲,柔聲道:“朕將母後送去終南山,此生青燈古佛,以此贖罪,可好?”
“那也是極好極好的。”周若愚依舊答得順從。
李十三凝視她許久,忽然低笑出聲。
她還在生氣。
這很好。
“朕知道你在生氣。”他伸手想觸碰她的臉頰,卻被她不著痕跡地避開,“但母後,真的不能殺。”
周若愚終於抬起頭,眼中第一次有了波瀾:“為什麼?就因為她生了你?”
“因為她是太後。”李十三的聲音冷靜得近乎殘忍,“弑母之罪,朕擔不起,這江山也擔不起。你若殺了她,便是與整個李氏宗室為敵,與這天下禮法為敵。”
“我總以為,這次你能編出些新鮮的由頭。”周若愚唇邊泛起一絲譏誚,“卻還是這套陳詞濫調。李十三,你連騙我,都不願多費些心思了麼?”
她微微側首,眼底儘是涼薄的笑意:“禮法?宗室?這些冠冕堂皇的說辭,你說了太多遍,連自己都要信了吧。”
“若這些當真能困住人——”她聲音輕緩,卻字字如刀,“你母後怎會在憲宗駕崩後,又上了穆宗的龍榻?而你——”
她刻意頓了頓,望進他驟然幽深的眼眸:
“一個被先帝厭棄的皇叔,又憑什麼在你侄兒暴斃後,坐上這龍椅?”
殿內燭火劈啪作響,映著李十三晦暗不明的麵容。
周若愚瞧著他,把盛怒壓了回去。
她仍不滿意,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我有一百種方法讓她死得神不知鬼不覺。一碗湯藥,一次意外,甚至讓她在睡夢中安然離去。都不乾宗室禮法的事,我們的皇帝陛下,怎麼樣?”
李十三的瞳孔微微收縮。
若她還是滿身的功夫,是一定能做到的。
“朕知道你能做到。”他的聲音依然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所以,朕不允許。”
所以,她的李十三為了自己的母親,廢了她。
他伸手,這次不容她躲避,牢牢握住她的手腕:“母後要活著,你也要留在朕身邊。這兩樣,朕都要。”
周若愚看著他眼中近乎偏執的佔有慾,忽然覺得可笑。
“李十三,你一直這樣貪心。”她輕輕搖頭,“可這世上,哪有兩全其美的事?”
“在朕這裡,就必須有。”他的手指驟然收緊,幾乎要捏碎她的腕骨,“母後的命,朕保定了。而你,也必須留在朕身邊。”
他俯身逼近,龍涎香的氣息籠罩著她:“喜娃要開開心心做他的承恩公,你姐姐要風風光光嫁入裴家。這些,朕都能給。”
他越靠越近,聲音溫柔卻令人膽寒:“你看,”他輕輕撫過她的臉頰,動作溫柔得像在對待稀世珍寶,“我們就這樣互相,互相依靠,一輩子在一起,不好嗎?”
李十三的唇緩緩靠近,周若愚卻側臉避開。
“如今我武功儘廢,連你也要欺侮我嗎?”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
他動作一頓,望進她平靜的眸子:“我知道你委屈,可……”
指尖輕撫過她的髮絲,他繼續道:“這些日子,多少奏摺在阻你為後,你可知道?”
周若愚靜靜地看著他,不發一言。
“太後與先帝舊部盤根錯節。”他的聲音低沉,“朕要立你為後,他們便拿你的出身說事;朕要整頓吏治,他們便搬出祖製相抗。”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肅王那時,朕讓你跪在殿前,是為了引蛇出洞。如今這些人,朕也要借立後之事,讓他們全部現形。”
周若愚輕輕笑了:“先是肅王,如今又是這些朝臣。李十三,你清掃朝堂,永遠都要拿我作筏子?”
“這次不一樣。”他凝視著她的眼睛,“肅王是明處的敵人,這些卻是暗處的毒蛇。他們今日能用你的出身攻訐你,明日就能用彆的理由阻礙朝政。”
他俯身靠近,氣息拂過她的耳畔:“朕要藉此機會,將這些藏在暗處的人都揪出來。一勞永逸。”
周若愚望著他,眼底泛起一絲苦澀:“李十三,你究竟要把我利用到什麼時候?”
“這是最後一次。”他握住她的手,“待朕肅清這些障礙,你想為黃柏村族人討回公道,朕都依你。”
“包括太後?”她抬眼。
李十三沉默片刻,聲音低沉:“母後...朕會讓她在終南山安度餘生。”
周若愚閉上眼,不再說話。
李十三凝視著她緊閉的雙眼,纖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這般脆弱的模樣,與記憶中那個執劍縱橫的綠衣少女判若兩人。
他心中湧起一陣憐惜,忍不住俯身,吻上她的額頭。
周若愚冇有躲閃,也冇有迴應,像一尊冰冷的玉雕。
他的吻漸漸熱烈起來。
“若愚...”他低聲喚她,帶著幾分情動的沙啞。
周若愚睜開眼睛,冷冷地看他:“陛下若是想要,我也無力反抗,請便就是。”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熄了他心頭剛剛燃起的火焰。
他停下動作,看著她平靜得過分的麵容,忽然意識到——即便將她禁錮在身邊,即便將她壓在身下。
她反而越發遠了。
她的靈魂,早已從他身邊逃離。
李十三撐起身子,凝視她良久,終隻是替她攏了攏散開的衣襟。
“好好休息。”他聲音低沉,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疲憊。
轉身離去時,燭影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周若愚或許在想,他們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
而李十三,或許在最初,就已預料了一切。
李十三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