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裂
周若愚被困在安瀾苑中,每三日便要飲下一碗湯藥。
那藥汁苦澀,入口後四肢百骸便泛起綿軟。
日常起居尚可,若要提劍運功,卻是萬萬不能了。
伺候的宮人皆是李十三親選,將她照料得無微不至,也將她看守得密不透風。
就連裴瑾前來,她們也有膽量將其攔在門外。
隻是,卻一點外麵的訊息也傳不進來。
她當真如籠中鳥。
李十三倒是每日必來的。
有時候隻是小坐一會兒,有時一起用個晚膳。
更多的時候會留宿。
每次必得儘興才罷。
如今的周若愚,隻得婉轉承歡,李十三便越發肆意,頗有些食髓知味。
那日,一夜繾綣,李十三將她攬在懷裡。
周若愚滿身潮紅,聲音喑啞:“你那麼多妃子,何必每每來折騰我。”
李十三大手撫上女孩嬌軀,反問:“你不歡喜嗎?”
周若愚恨恨地說:“銀燭燈滅,你身下是誰,有什麼分彆?你又何必拘著我。”
李十三一頓,卻故意裝糊塗:“阿愚是在呷醋?”
“可我……就一輩子,在這安瀾苑嗎?”周若愚喃喃道。
少女嬌媚柔弱的側臉,讓李十三心中泛起柔軟。
可他,向來是狠心的。
“雲山道長說,若那散功丸吃上半年,即可保身體無虞,也可散去一身功力……”
錦被中,周若愚的指甲幾乎劃破掌心。
她身體輕微的顫抖,李十三選擇了視而不見。
他說:“阿愚,我知道你怨朕。若是旁人,或是殺了,或是放她遠走高飛,也冇什麼不可以。可唯獨你……你隻能陪在我身邊。”
帝王孤寂。
隻有她可撫慰平生。
周若愚把頭埋在了他的胸膛,他看不清他的表情,隻是聲音淡淡的:“所以,悅書……便隻能一死了。”
李十三眸光驟冷:“她如何能與你相比?十一歲淪落風塵,是朕給她新生。她既立誓效忠,就該知道背叛的下場。”
他的懷抱分明滾燙,周若愚卻隻覺冰冷堅硬。
她恍惚憶起幼時在學堂,總不愛聽夫子講那些聖賢道理,隻顧鑽研師父的武功秘籍。偶爾入耳的,是那句"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
那時她嗤之以鼻,不信世上真有這般自私涼薄之人。
可眼前的李十三,與那話裡之人又有何分彆?
她撐起身子,在昏黃燭光裡細細端詳他的麵容。
"我怎麼覺得..."她聲音輕顫,"好似從不曾認識你。"
李十三眸光微動,卻不答話。他一直都是如此,從未改變。
忽然他伸手將她攬回懷中,一個翻身將她困在身下。熾熱的呼吸拂過耳畔:
"既然不識..."他指尖挑開她微散的衣帶,"那便重新認識。"
未給她思索的餘地,灼熱的吻已落了下來。周若愚還想說什麼,卻被他以唇封緘。
細密的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漸漸瓦解了她的清醒。她徒勞地推拒著,卻在熟悉的炙熱中漸漸失守。
理智在情潮中沉浮,她終是閉上了眼,任由自己墜入這片熟悉的深淵。
……
此後幾日,李十三果然鮮少踏足安瀾苑。
宮人隻說朝務繁忙,周若愚倒樂得清靜。
轉眼年關將至,她日日掐算著日子。若秦懷能趕在李十三的人之前找到喜娃,或許族人還能隱遁於世。
可若被皇帝捷足先登...算來這幾日就該到京城了。
她服食那散功丸已近三月,若還想保全功力,須得早作打算。
這日信步庭中,枯枝在寒風裡瑟縮。
偏殿隱約傳來私語聲,她不由走近幾步。
"...也怨不得陛下心狠,實在是那些山野刁民拚死抵抗..."
"可那位...如今可就剩個姐姐了...也是可憐。"
"哼,可憐?你當她是什麼善茬?太後孃娘讓雲山道長相麵,說是斷掌剋夫,六親緣薄。要我說,她那些族人慘死,保不齊就是被她這命數克的..."
話音如淬毒的冰錐,狠狠紮進心口。周若愚眼前一黑,連日來湯藥的毒性與誅心之言交織發作,喉間湧上腥甜。
她扶著廊柱想站穩,卻見枯枝在視線裡扭曲旋轉,最終化作無邊黑暗。
……
再醒來時,李十三正守在榻前。
不過幾日不見,他眼下泛著青黑,下頜也冒出胡茬,竟是前所未有的憔悴。
"你..."他剛開口,周若愚已猛地掙起身,揚手狠狠摑在他臉上。
一巴掌大下去,宮人已嘩啦啦跪倒一片。
她目眥欲裂,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連老弱婦孺都不放過!李十三,你怎配為人君!”
他任由她撕打,掌心輕輕托住她顫抖的手腕:“若愚,你聽朕解釋...”
“解釋什麼?解釋你如何屠戮我的族人?”她淒厲著,恨自己武功儘失。
惱怒之下,忽然俯身咬住他手腕,直到血腥味在唇齒間瀰漫。
李十三悶哼一聲,卻仍不掙脫。待她力竭鬆口,才沉聲道:“朕派去的人隻是要接他們入京,是他們先動了兵器...”
“所以就該死嗎?”她抬起淚眼,“黃柏已經枉死的九八三十七條人命,還不夠賠你李家的江山嗎!”
他眸中痛色一閃而過,卻仍將她禁錮在懷:“對不起,若愚。你恨朕吧,可你。彆離開朕……我愛你……隻愛你……”
周若愚仰頭大笑,笑出眼淚,“李十三,你的愛,真賤!”
她忽然止住笑,眼底一片死寂:“在歸鳳山,在嘉景城,在北奚,我為什麼要救你!你就該去死,然後爛在泥土裡。我為什麼要救一個屠夫!"
李十三試圖按住她瘋狂揮舞的雙手,卻被她一口咬在手臂上。她像瀕死的野獸般死死咬住,鮮血順著他的衣袖淌下。
“若愚...”他忍痛低喚,眼底翻湧著痛楚,“對不起...”
“對不起?”她看著他,“我的血海深仇,就你一句對不起嗎?李十三,我恨你!我恨不能食你肉,飲你血!”
李十三幽深的眸子,有痛楚之色。
周若愚突然有了一絲報複的快感,原來,他這樣鐵石心腸之人,竟然也會心痛嗎!
那就讓他痛苦吧。
她突然抓起案上的茶盞狠狠砸向自己的額頭,瓷片四濺間鮮血淋漓:“這身子你喜歡,我卻嫌她肮臟!讓你再也...”
話音未落,李十三已迅疾出手,一記手刀精準落在她後頸。
周若愚身子一軟,倒在他懷中時,眼角還掛著血淚。
李十三顫抖著手撫過她額頭的傷口,將她緊緊摟住。
年輕的帝王,終於露出了悔恨。
和一絲無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