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擇2
見周若愚眼中殺意與掙紮交織，李十三上前一步，雙手用力握住她的肩膀，目光沉靜如深潭，語氣卻斬釘截鐵：“所有傷害你的人，不管是哪個，我都會幫你還回去。”
周若愚的眼，含著憤怒。
李十三的眸，包容萬物。
她猶記得，在水西寺時，她已經要手刃仇人，也是他攔下自己，讓她從長計議。
如今，他已登大寶，仍讓那魚有誌身居要職，作威作福，再一次傷害了她的家人。
她還能相信他嗎？
她的目光掃過李十三，以及他身後靜立如磐石的葉非花，還有更遠處那些甲冑森嚴的禦林軍。
如果她執意要取鄭太後的性命，他必然是要拚死相駁的。
李十三和周若愚是親密無間的戰友、戀人，他們太過瞭解彼此。
李十三頃刻之間讀懂了周若愚眼中的殺意。
他手上力道又重了幾分，彷彿要將自己的決心透過掌心傳遞過去：“我會瓦解太後所有黨羽，將她終身幽禁冷宮，永不見天日。其餘涉案之人，”他頓了頓，聲音冷冽如冰，“皆交由你處置，生死不論。”
李十三的手如鐵鉗般禁錮。
他的目光如赤子般真誠。
周若愚沸騰的殺意終於慢慢沉寂下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帶著無儘的疲憊與最後一絲希冀：“李十三，我隻信你這最後一次。”
我們之間的欺騙，已經太多。
……
周若愚揹著寄傲劍離去。
她最終揹著寄傲劍，轉身離去。
那背影決絕而孤寂，與歸鳳山初遇時的赤誠、單騎赴雲州時的悲壯、北奚荒漠中獨行的堅韌，重重疊疊。
可每一次，她都曾回到他身邊。
可這一次，李十三心頭湧起強烈的不安，彷彿她這一次離去，冇有歸期。
他猛地收回視線，所有情緒瞬間斂去，又變回了那個冷峻威嚴的帝王。
他說：“魚有誌，挫骨揚灰！”
“其餘所有涉案之人，凡有牽扯，不必審問，立地處決！”
葉非花領命出去。
皇宮之內掀起一片無聲的血雨腥風。
影衛行動如鬼魅，不稟報、不審訊，直接按名單拿人，原地杖斃。
不過一日，十餘名宮女太監橫屍宮苑，其中赫然包括裴瑾的貼身大宮女和鄭太後宮中的二等女官。
裴瑾聞訊直接驚厥過去，自此纏綿病榻。
鄭太後見過風浪，冷眼看著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宮女，歎了一句：“到底是本宮的兒子！”
這場清洗來得迅猛酷烈，毫無預兆，卻又精準地斬斷了所有明麵上的線索。
朝野上下皆知這是帝王在為周若愚泄憤，為周若清報仇，但苦於冇有任何審訊記錄、冇有公開罪證，所有人都隻能眼睜睜看著，無法置喙。
鄭太後想在前朝發動禦史參奏周若愚“蠱惑君上、濫殺無辜”，卻發現自己竟拿不出任何像樣的把柄，隻能硬生生嚥下這口啞巴虧。
然而，她並未就此罷休。
明路不通，便走暗道。
很快，幾份精心炮製的奏疏悄然遞上，舊事重提，再次將“雲州半城被屠、守將決策失誤”的血債死死扣在周若愚頭上，言辭激烈，要求嚴懲。
李十三麵對這些奏疏，隻是冷笑，硃筆一揮，悉數“留中不發”。
隨即，以“構陷功臣、離間君臣”為由，將跳得最凶的幾個言官迅速革職流放，雷厲風行，毫不容情。
鄭太後在長生殿得知訊息，氣得砸了一套心愛的瓷盞，卻反而笑了起來：“好，好得很！為了那個女人，他是連名聲都不要了！”
她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詭譎的光芒，“既然如此，就彆怪為孃的心狠了。”
是夜，鄭太後以“病體沉屙、思見皇帝”為由，召李十三至長生殿。
殿內燭火昏暗，藥香瀰漫。鄭太後未施脂粉，穿著素淨的中衣，靠坐在榻上，顯得無比虛弱憔悴。
她未曾提朝堂之事，也未為自己辯解，隻是拉著李十三的手，淚眼婆娑地回憶他幼年趣事，訴說身為人母的擔憂與不易，字字句句打著親情牌。
最後，她話鋒一轉，憂心忡忡地道：“十三，那周若愚武功蓋世，當日她若執意要取我性命，即便你是皇帝，身邊高手如雲，恐怕……也難以阻擋吧？”
她仔細觀察著李十三的神色，繼續緩緩道，“所謂匹夫一怒，血濺五步。天子之怒，伏屍百萬，固然不假。可若這‘匹夫’有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之能呢？她今日能為你手中利劍，來日若劍鋒轉向你呢？皇帝，你可有萬全之策應對？”
李十三麵色沉靜：“母後多慮了。我與若愚，絕非如此。”
“絕非如此？”鄭太後輕笑一聲，帶著一絲悲涼和嘲諷，“但願如此吧。可是，人心易變。尤其是當她……知道了所有真相之後呢？”
李十三眸光微不可察地一凝。
鄭太後壓低了聲音，如同毒蛇吐信：“若她知道，黃柏村那一百多條人命，你並非全然無辜；若她知道，雲州之殤，根本就是你當年為了扳倒仇公武、激化矛盾，早已算計好的一環……你猜，她手中那柄寄傲劍，下一次，會指向誰呢？”
李十三的心猛地一沉，麵上卻依舊波瀾不驚，甚至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母後病重，開始說胡話了。夜深了，您好生歇著吧。”
他抽出手，起身離去，背影依舊挺拔，唯有袖中微微攥緊的拳頭，泄露了他內心的震動。
與此同時，秦懷已乾淨利落地處理完城外匪徒，帶著一身未散的戾氣前來尋周若愚。
他本以為會見到一個與皇帝決裂、悲痛欲絕的周若愚，卻發現她雖神色冷寂，卻並未與李十三反目。
秦懷眼底閃過一絲意外與深沉。
看來，火候還不夠。
他望著周若愚，臉上適時露出沉重與悲慼之色，緩緩開口，說：“若愚……還有一事，你可識得悅書？”
悅書！
周若愚一驚，她已去了南詔半年有餘，當真音信全無。
周若愚心中萬千計較，反問他：“你也認得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