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擇
秦懷作為後起之秀,以其俊美無儔的容貌與陰狠酷烈的手段聞名長安。
那漢子已被秦懷三兩下扳斷手指,劇痛鑽心,再聽周若愚如是說,心理防線徹底崩潰,戰戰兢兢道:“是……是宮裡的……小王公公……”
秦懷聽了,作勢要去扳他另一根手指。
那人驚恐地後退,聲音誠懇了幾分:“小王公公說,周家粗鄙,陛下卻一心促和,恐與臣子離心離德,這才奉了宮中貴人之命,行此下策……”
“哪個貴人!”周若愚打斷道。
“這個……這個小人便真的不知了……公公隻說是極尊貴的人……”那漢子涕淚橫流。
秦懷冷聲追問:“你是如何認得那閹人的?”
“小……小人有一個遠房表親,在左金衛當差,是他……是他引薦的……”
周秦二人相視。
左金衛大將軍,正是魚有誌!
當年帶兵屠戮黃柏村的血仇未報,如今竟又添新恨!
兩人心照不宣,知從此人口中再難挖出更深線索,轉而逼問那幾個直接行凶匪徒的下落。
得知匪徒早已收到風聲,迅速逃出長安,周若愚麵色更寒。
秦懷將人捆結實,與周若愚走出囚禁的廂房。
院中,男人的婆娘縮在牆角,抖如篩糠。
周若愚狠下心來,對秦懷說:“舌頭都拔了吧。”
那婦人聽了,哀嚎著撲到前來。
周若愚嫌棄地看她一眼,冷冰冰地說:“我不動你的一雙孩兒,已是仁慈。若再讓我發現你們夫妻二人行凶作歹……”
未儘之語,殺意凜然。
那婦人平日雖潑悍,此刻也知遇到了煞星,又聽聞以兒女相脅,頓時麵如死灰,不敢再吭一聲。
周若愚再不理他。
秦懷留在院中,不一會,聽得男女哀嚎傳開。
少傾,秦懷出來。
竟然一點汙穢都冇有沾染。
周若愚說:“那幾個匪徒,就有勞你了。這件事,關乎姐姐清譽,我不想假手於人。”
秦懷點頭:“你放心。”
然後問:“你要進宮?他們既已動手,定然是有所防備的。”
周若愚冷笑一聲,眼中鋒芒畢露:“能奈我何!”
一直以來,她諸多忍耐,皆是顧念李十三不易。如今他既已君臨天下,她還有什麼可顧忌的!
自然是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寄傲劍沉寂已久,今日,便以魚有誌之血,祭劍開鋒!
兩人離開那處血腥小院。
許久,兩個天真無邪的稚童手牽手蹦跳著歸來。
推開院門,隻見父母雙雙倒臥血泊之中。
孩童伏屍痛哭,渾然不覺一道俊美陰冷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悄然立於身後。
秦懷注視著眼前慘劇,眼中無波無瀾,話語卻如九幽寒冰:“阿愚心善,卻不知野火燒不儘,春風吹又生。世上父母,多有放心不下子女的,我便送你們一同上路,全了你們一家團聚之心。”
刀劍無眼。
稚子亦無辜。
秦懷收劍入鞘,對陰影中候命的屬下淡然道:“待我出城追擊匪徒後,你再告知周將軍,張全福一家四口,已被幕後滅口。”
他在心底默唸:阿愚,就讓我替你斬斷這最後一絲不必要的仁慈,與那些偽善之人,徹底決裂吧。
他與李忱,同為鄭氏所出。
緣何母親棄他如敝履,卻為李忱圖謀這天下!
當年,她為了一匹漂亮的蜀錦,便能將他賣入那見不得人的娼館。
而今,又為了李忱的皇圖霸業,讓他委身於那個令人作嘔的老太監仇公武!
他們那般自私涼薄之人,怎配擁有阿風這般赤誠之心。
皇宮大內,周若愚手持李十三特賜的通行令牌,佩劍直入,無人敢攔。
她一身綠羅裙,卻周身殺氣沸騰,如煞神臨世,徑直衝向魚有誌休憩的偏殿。
有小太監見狀欲飛奔通傳,皆被她以劍鞘點倒,昏死過去。
殿內,魚有誌正斜倚在軟榻上,眯著眼享受宮女的捶腿侍奉,小太監殷勤地遞上溫熱的蔘湯。
他正愜意間,隻聽“砰”的一聲巨響,殿門被人狠狠踹開!
魚有誌大怒,剛要嗬斥“哪個狗奴才”,卻見周若愚提劍立於門口,麵罩寒霜,眼中殺意幾乎凝成實質,那柄名動天下的寄傲劍正散發著幽幽寒光。
魚有誌的嗬斥聲卡在喉嚨裡,看清來人及那柄滴著寒光的寄傲劍,他臉上的愜意瞬間化為驚恐的慘白,手中的蔘湯“啪”地摔碎在地,濺起一片狼藉。他
連滾帶爬地從軟榻上翻下來,聲音尖利得變了調:“周……周將軍!您……您這是何意?!咱家……”
話音未落,周若愚身影如鬼魅般倏忽上前,寄傲劍冰冷的劍尖已精準地抵在他肥碩油膩的咽喉上,沁骨的殺意讓他渾身肥肉都在劇烈顫抖。
“小王公公是誰?左金衛的那個遠房表親又是誰?”周若愚的聲音不高,卻似臘月寒風,颳得人骨頭縫都發冷,“指使你謀害我姐姐的宮中貴人,是鄭太後,對不對?!”
魚有誌魂飛魄散,感受到劍尖刺破皮膚的微痛和死亡的威脅,褲襠瞬間濕了一片,涕淚橫流地尖叫道:“將軍饒命!饒命啊!是……是太後孃娘!是太後孃娘身邊的王嬤嬤傳的話!說……說太後不滿裴家與周家聯姻,恐外戚坐大,更……更不喜若清小姐……讓咱家想辦法攪黃這樁婚事……最好……最好能讓周家聲名掃地……咱家……咱家也是奉命行事啊!陛下對太後至孝,咱家不敢不從啊將軍!”
雖然早有猜測,但親耳從這奸宦口中得到證實,周若愚仍是心頭怒火狂燃,恨意滔天!她手腕猛地一鬆!
“呃!”魚有誌的眼睛驚恐地瞪到極致,喉嚨裡發出最後一聲短促的嗬嗬聲,鮮血如同潑墨般從他頸間噴湧而出,濺紅了周若愚的綠羅裙。
他肥胖的身軀抽搐了兩下,便重重倒地,氣絕身亡,眼中最後凝固著難以置信的恐懼。
殿內宮女太監早已嚇暈過去。
周若愚拔出劍,看都未看地上迅速蔓延的血泊和那具尚在輕微抽搐的屍體。
她轉身,提著重染鮮血的寄傲劍,渾身煞氣不減反增,如同從地獄歸來的複仇修羅,大步流星地就朝殿外衝去!
目標明確——鄭太後所居的宮殿!
“若愚!”
剛衝出偏殿不遠,一聲焦急驚怒的厲喝便從廊柱後傳來。
李十三的身影疾步衝出,顯然已接到訊息匆匆趕來,他身後緊跟著如同影子般的葉非花。
李十三一眼便看到周若愚裙襬劍上的鮮血以及她眼中那未散的、幾乎凝成實質的殺意,再看向偏殿內隱約可見的慘狀,瞬間明白髮生了什麼。
他臉色鐵青,一個箭步上前,死死攔在了周若愚的去路前,雙臂張開,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去路。
“讓開!”周若愚眼中赤紅,劍尖上的血珠還在不斷滴落,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嘶啞,“李十三!你再攔我,彆怪我劍下無情!”
“你不能去!”李十三寸步不讓,儘管麵對的是殺意沸騰的周若愚和那柄剛飲過血的利劍,他眼中雖有痛楚,更多的卻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帝王決絕,“你殺了魚有誌,已是闖下大禍!朕尚能尋由為你遮掩!你若再弑太後,便是自絕於天下!”
“那又如何!”周若愚大聲道,“她害我姐姐生不如死!她指使這閹狗行此齷齪之事!黃柏村的血案她難道就乾淨嗎?!這樣的毒婦,憑什麼活在世上!憑什麼高高在上做太後!”
“就憑她是朕的生母!是大唐的太後!”李十三的聲音也陡然拔高,帶著帝王的沉重與一種撕心裂肺的無奈,“你這一劍下去,殺的不是一個罪婦,是國母!是禮法綱常!是整個皇室的體麵!弑殺國母,形同弑君!這是十惡不赦之首罪!天下再無你容身之處!朕就算拚儘一切,也再無法立一個手刃國母的女子為後!滿朝文武不會答應!天下世家不會答應!史書工筆會把你寫成禍國殃民、屠戮尊親的千古罪人!你周若愚一生征戰沙場換來的英名,將徹底毀於一旦!這樣賠上你的一切,我們的未來,值得嗎?!”
周若愚的劍劇烈地顫抖起來,李十三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刺破了她被憤怒淹冇的理智。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但她不能不在乎姐姐的未來。
不能不在乎黃柏村的未來。他們從幽州趕來長安,奔向他們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