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劫1
周若愚策馬衝回國公府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她幾乎是撞開姐姐的房門,濃重的藥味撲麵而來。
周若清躺在錦帳深處,臉色慘白如紙,即使在昏睡中,眉頭也緊緊蹙著,淚痕在臉頰上蜿蜒出刺目的亮光。李
戈像一尊石雕般守在床前,雙眼佈滿駭人的血絲,拳頭緊握,指甲深陷掌心。
秦懷在來的路上已言簡意賅地告知了她經過:幾個歹徒趁李戈被支開之際意圖不軌,萬幸李戈察覺不對及時折返,歹人未能得逞。
但周若清掙紮抵抗間,身上佈滿了駭人的淤青和抓痕,十指指甲儘數劈裂翻卷,血肉模糊。
周若愚顫抖著指尖,輕輕掀開被角檢視姐姐手臂上的傷痕,心如被鈍刀反覆切割。
她猛地抬頭,目光如冰錐般刺向侍立在床前的兩名侍女。一個叫思橋的,眼中帶著恰到好處的焦慮。
另一個喚作春杏的,則滿臉焦急。
“春杏留下,好生照看姐姐。”周若愚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鋒,不容置疑。
春杏連忙躬身應“是”。
周若愚的目光轉向思橋:“你,跟我出來。”
庭院裡晨風凜冽,秦懷和李戈都沉默地站著,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周若愚的目光掃過秦懷和李戈,最終落在臉色灰敗的李戈身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姐姐仍是完璧,日後仍要堂堂正正嫁入裴家為婦。所以,今日之事,一個字都不許漏出去!”
她頓了頓,聲音更沉,帶著一種殘酷的決絕,“姐姐後背肩胛骨下方,有一個蝶形胎記。若日後有關於姐姐清譽的流言蜚語,以此為憑據詆譭於她……我周若愚,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此言一出,秦懷瞳孔驟然收縮,探究的目光瞬間鎖住周若愚。
李戈更是渾身劇震,猛地抬頭看向周若愚,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痛苦和一絲被冒犯的憤怒——他萬萬冇想到,周若愚竟會在這等場合,將若清如此私密的印記宣之於眾!
他想開口,想阻止,想質問,可巨大的自責如同巨石壓頂,讓他喉頭腥甜,最終隻是痛苦地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周若愚無視李戈的反應,目光轉向一旁惴惴不安的思橋,語氣卻緩和了幾分,帶著一種刻意的安撫與重托:“我要為姐姐報仇,府中不可一日無主。思橋是李公公親自挑選指派的人,辦事向來穩妥。在國公爺抵京之前,闔府上下,一應事務,暫由思橋掌管。”
思橋聞言,眼中瞬間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狂喜,立刻深深福下身去:“奴婢定當竭儘全力,不負姑娘所托!”
秦懷看著這一幕,又瞥了一眼周若愚冰冷銳利的側臉,瞬間明白了她的用意——這是要引蛇出洞!
他不動聲色地微微頷首。
“秦將軍,”周若愚轉向他,“我要這件事,捂得嚴嚴實實,一絲風都不能透出去。以你今時今日的能力,能做到嗎?”
秦懷抱拳,聲音斬釘截鐵:“你放心!若有妄言者,必拔其舌!若有竊聽者,必剮其耳!算上今日在場之人,一個也跑不了。”
周若愚點了點頭,目光最後落在強抑激動的思橋身上:“國公府交予你手,若能確保府中安寧,姐姐無恙,待此事了結,我必親自向陛下為你請功討賞!”
思橋眼中精光更盛,連連叩首:“謝姑娘!奴婢萬死不辭!”
“李戈,”周若愚這纔看向如同失了魂般的影衛首領,聲音聽不出喜怒,“你跟我來。”
前廳空曠,厚重的門被周若愚親手合上,隔絕了外麵的光線和聲音。
李戈沉默地站在廳中,垂著頭,像一尊等待審判的罪人。
就在他以為周若愚要開口詢問之時,一股淩厲到極致的殺氣驟然爆發!
李戈甚至冇看清她是如何拔劍的,隻覺得咽喉處一涼!
那柄名為“寄傲”的長劍,劍尖已穩穩地點在他的喉結之上,冰冷的寒意瞬間刺透皮膚,一絲細細的血線蜿蜒而下。
出於頂尖高手的本能,李戈的手瞬間按向腰間的佩劍。
然而,就在指尖觸到劍柄的刹那,他所有的動作都僵住了。
他看著周若愚那雙燃燒著憤怒、痛苦和……深不見底懷疑的眼睛,一股巨大的悲涼和絕望湧上心頭。
他猛地鬆開手,“哐當”一聲,腰間的佩劍被他狠狠摜在地上!
他閉上眼,引頸就戮,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是我的錯。少尊動手吧!我絕無怨言!”
冰冷的劍尖又向前遞進半分,鮮血順著李戈的脖頸流下,染紅了他的衣領。
周若愚的聲音比劍鋒更冷,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銳利,直刺李戈心底最隱秘的角落:“你喜歡我姐姐?”
李戈渾身劇震,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總是沉穩堅毅的眼眸,此刻充滿了震驚、痛苦、羞恥,還有一絲被徹底看穿的狼狽。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所以,”周若愚的眼神如同最鋒利的冰淩,死死釘著他,“昨日姐姐要去西市施粥,是你提議的?路上遇到那對抱著病童、苦苦哀求救命的老夫婦,也是你‘恰好’看見,並‘好心’提醒姐姐的?姐姐心軟,見不得孩童受苦,必會央你去幫忙……於是你便順理成章地離開了她身邊!好一招調虎離山!”
周若愚的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鞭子,狠狠抽在李戈心上。他臉色慘白如金紙,身體搖搖欲墜。
“李戈!”周若愚的聲音陡然拔高,聲音一聲高過一聲,一字急過一字:“看著我!回答我!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安排的人!是不是你想用這種下作的手段,毀了姐姐的清白,讓她嫁不成裴休!然後你就能……就能乘虛而入?!”
“不是!”李戈猛地抬頭,嘶吼如受傷的孤狼,雙目赤紅,淚水被強壓在眼底,聲音卻如同金鐵交擊,斬釘截鐵。
“我以命立誓!若存此心,天誅地滅,魂飛魄散!”他拳頭握緊,甚至將手心劃出血來,鮮血蜿蜒而下,他卻渾若未覺,隻死死盯著周若愚,眼神是淬了火的鋼,是碎了的玉,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與痛楚。
“可……是我該死!”他聲音低沉下去,卻字字如錘,砸在空曠的前廳。
“昨日西市,一對老夫婦攜病童,情狀淒絕。若清心慈,見幼童危殆,急央我護送就醫……屬下愚鈍,未察此乃調虎離山!待覺蹊蹺折返……”
他喉頭劇烈滾動,額上青筋暴起,彷彿再次看到那令他肝膽俱裂的一幕,聲音壓抑著滔天的殺意與後怕,“……那幾個畜生已近小姐身前……”
他挺直染血的脊背,目光灼灼,帶著一種近乎毀滅的忠誠:“我對她……唯願她一生順遂,平安喜樂!若嫁良人,我願為死士,護其周全!若有人傷她分毫,”他眼中寒光乍現,一字一頓,“我必將其挫骨揚灰!少尊若疑,我……願以死明誌!”最後四字,擲地有聲,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