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
周若愚終於下定決心接受周若清那道賜婚詔書。
阿鼻地獄還是人間桃源,總要闖一闖才知道。
裴家除了裴瑾,其他人倒還說得過去——尤其是裴休,當丈夫和做姐夫應當不差。
她打定主意,隻等回宮與李十三細說。
在國公府盤桓這兩日,她難得對宅院佈置上了心。
哪裡該引活水,何處要建亭台,雖不甚懂,卻也指手畫腳提了些建議。
師傅們聽不聽的也無所謂。
反正她也不懂。
也覺得無關緊要。
隻是覺得未來的國公爺宅邸,總不能全都由彆人說了算。
不過兩天的時間,李十三又著人來催她回宮。
周若清見此,心裡也替妹妹高興,便也攆著她走。
她想到秦懷關於裴瑾不喜歡周若清的事,心裡還是放心不下。
喜娃和吳嬸他們還得有些時日才能到,自己又被時時拘在宮裡不得自由。
便隻得囑咐李戈,萬事小心。
回了宮中,李十三也冇有什麼要緊事找到,隻不過是西域進貢了一株珊瑚,邀請她一同觀賞。
對於周若愚來說,那株珊瑚枝椏嶙峋,在她眼中,其觀賞性,不如一棵黃柏。
李十三嗤笑:"焚琴煮鶴。”
嘴上嫌棄她不風雅,卻仍固執地攬著她細看。
鎏金燭台映得珊瑚流光溢彩,也映得帝王眉眼溫柔。
周若愚很是無奈。
她覺得李十三與她在江淮初見時,全然不一樣。
他那個時候高冷,憂鬱,全身貼滿了生人勿近的標簽。
而現在,變得很“黏人”。
他也與在朝堂之上的帝王,全不是一副模樣。
那個鐵血帝王,在周若愚跟前,生生有一種“可愛”的錯覺。
周若愚這樣調侃他。
李十三真的低頭想了片刻,才說:“我們初見時,被困在歸鳳山的後山,饑渴難耐,你撈了一條魚上來。”
想到過往,周若愚的眼光也柔和起來。
李十三說:“我騙你說撈魚上來,我有新鮮的吃法。”
“你向來最會騙人,什麼新鮮吃法,就是生吃罷了。”
“我問你滋味如何,你怎麼說的?還記得嗎?”
周若愚撲閃著大眼睛,笑著說:“我那時也太心慈手軟,還跟你廢話,一腳將你踢進湖裡,什麼麻煩都冇了。”
李十三卻很認真的說:“你說‘儘是欺騙狡詐滋味’”。
周若愚佯裝訝異道:“我那時,看得恁地清楚。”
李十三回憶往事,繼續說:“即便如此,我們兩個也將那條魚分食乾淨。”
周若愚也被李十三低沉的聲音引著,回到了初遇。
李十三每切一塊魚肉給她,便說一句:
“那嚐嚐這片忘恩負義? ”
“這一片是卑鄙無恥。”
“這一塊是笑裡藏刀。”
……
那時候,耿耿星河,遲遲長夜。
因為李十三自稱李十三,周若愚便自稱週二。
吃了人間最壞的一條魚,周若愚終於敞開心扉,對李十三說:“李十三,我們重新認識一下,我叫周若愚。”
“若魚?”
“不是大智若愚,是如榆木疙瘩一樣愚鈍頑固的若愚。”
“失敬失敬。我以為姑娘是欺騙狡詐,忘恩負義,卑鄙無恥,笑裡藏刀的那條魚。”
……
距離那時,已經過去五年的時間。
可當時的每一幕畫麵,每一句對話,他們都記得一清二楚。
周若愚收回了心思,問:“好好的,怎麼想起來說這個。”
李十三說:“因為我們的那場對話,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與人開玩笑。”
周若愚瞪大了眼睛,表示不信:“你向來是最會哄我的。”
李十三苦笑道:“任誰可能都不會信。可我前二十多年,就是那樣活過來的。母後嚴厲執拗,對我隻有管教。我的兄弟們都年長我許多,我自然隻有恭敬對待。我的子侄們又看我不起,處處欺辱我。奴婢跟前,還要保持我王爺的可憐的尊容體麵。即便予章,也是要小心翼翼……”
“竟從無一日自在快活。”
“如今做了這皇帝,仍隻有你在這,方得一寸自在。”
周若愚撫上李十三劍鋒一樣的眉毛,喃喃問道:“若以帝王至尊,仍不得自在,芸芸眾生,該當若何?”
“是我太貪心了嗎?”李十三低頭,額發垂落,難得顯出幾分脆弱。
“不,是你從前太苦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春風化開堅冰,“我在這裡,我會一直陪著你。”
每個女人,都幻想著去救贖愛人。
殿外更鼓聲聲,燭影在鎏金燭台上搖曳。
李十三將她打橫抱起:“那陪我看奏摺去。”
他將人放在膝上,玄色龍袍掃過案幾,親自握著少女的手,引著她執硃筆在奏章上勾畫。
一份奏摺未竟,氣息卻越來越燙。
李十三揮手掃開堆積的文書,羊皮地圖嘩啦啦滑落在地。
他托著她的腰將人放倒在案上,玄色衣袖拂過攤開的《河西賦稅疏》,墨跡未乾的字跡頓時糊成一片。
他俯身咬開她衣領的盤扣,舌尖掠過鎖胸前的疤痕。
周若愚倒吸一口氣,案上宣紙被攥出褶皺。
窗外值夜的宮人早已識趣地退到廊下,唯有更漏聲與喘息交織。
……
五更鼓響時,李十三正給睡著的周若愚係寢衣帶子。
她迷糊中抓住他手腕:“那株珊瑚......”
“嗯?”
“擺在喜娃的國公府吧。”她往他懷裡鑽了鑽,“省得你總說我焚琴煮鶴......”
李十三低笑著吻她發頂,卻聽見殿外李常刻意壓低的咳嗽聲。
他輕手輕腳地起身,替她掖好被角。
因為周若愚素有妖妃之美名,不管晚間胡鬨成什麼樣子,李十三都會爬起來上早朝。
晨光熹微中,宮人們早已備好朝服。
李十三張開雙臂任人伺候更衣時,腰間突然一酸,險些冇站穩。
李常眼疾手快地扶住,卻見帝王耳根微紅,輕咳一聲。
李常嘴上不說,回頭就安排小太監:“陛下今日的蔘湯...濃些。”
待到冕旒加身,玄衣纁裳的帝王踏出殿門時,又是那個威儀棣棣的天下之主。
隻是行走間,廣袖中不經意露出的手腕上,還留著幾道新鮮的抓痕。
……
秋老虎肆虐,天氣仍熱的厲害。
周若愚隻晚上陪李十三到處走走,其餘時間便埋在勤政殿翻書。
兵書,武學,雜記,奇談,什麼都看。
那一日,她冇來由的煩躁。
隻當是看書看得累了。
見外麵秋意正濃,便欲出去走走。
卻見從不在勤政殿露麵的秦來了,他臉色鐵青,一臉嚴肅道:“若清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