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響
肅殺之氣瀰漫長安城,血腥氣彷彿滲入了宮牆的磚縫。
而風暴的中心,勤政殿後的帝王寢宮,卻呈現出一種奇異的、與肅殺外間截然不同的氛圍。
周若愚被“罰”禁足思過。
她無府邸,李十三便順理成章地將她拘在了自己的寢宮。
這一個月來,白日裡,李十三在宣政殿和勤政殿之間輾轉,麵對朝臣或驚懼、或試探、或潛藏怨恨的目光,將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連根拔起。
每一道旨意都浸透著鐵與血,每一次決斷都關乎無數家族的生死。殺伐決斷,冷酷無情,帝王威儀不容半分動搖。
然而,當夜幕降臨,沉重的宮門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血腥,踏入寢宮,卸下那身無形的重甲,無邊的疲憊便如潮水般將他淹冇。
更令他困惑的是自己身體的反應。
他一向自持甚嚴,對情慾之事看得極淡。
可這一個月,無論白日裡如何殫精竭慮,每當看到周若愚,難以言喻的燥熱和渴望便會自心底升起,彷彿隻有最原始的方式,才能尋求慰藉與釋放。
他如同初嘗情慾滋味的毛頭小子,不知饜足。
周若愚對此則大為惱火。她認定李十三是借“禁足”之名,行“泄火”之實,將她困在此處充當解乏的工具。每每被他折騰得筋疲力儘,她便忍不住反抗。
李十三自知理虧,麵對她的怒火,隻能連哄帶騙,軟硬兼施,隻將人牢牢拴在身邊。
他甚未入後宮一步,除了必要的給鄭太後請安,其餘妃嬪,包括裴瑾,皆被他以政務繁忙為由擋在了門外。
直到李德輔在千騎營押送下,消失在通往帝國最南端崖州的官道儘頭;直到肅王一係的鮮血徹底滲入長安的土地;直到朝堂之上再無人敢質疑這場清洗——塵埃,終於落定。
是夜,兩騎駿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森嚴的宮禁,融入長安城外的沉沉夜色。
李十三與周若愚,一人一馬,披星戴月,直奔終南山。
昔日王公貴族雲集、彆墅林立的終南山,曆經戰火,繁華早已凋零。
山道寂寥,唯有香積寺的鐘聲在夜空中隱隱迴盪,昭示著此地尚存的香火。
在遠離主道的一片幽深竹林掩映下,藏著一座小小的庵堂,名為“隱塵庵”。
這裡,便是李予章帶髮修行之所。
庵堂內燈火如豆。
李予章一身素淨的灰色僧袍,長髮簡單挽起,未施脂粉,仍是絕世姿容。
她靜靜地跪坐在蒲團上,麵前小幾上兩杯清茶仍溫熱。
似乎早已預料到今夜會有訪客。
李十三與周若愚踏月而來,並肩而入。
在渭水河畔,她與李忱重逢時,他們倆個也是這樣並肩作戰。
李予章的目光平靜無波,先是在李十三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複雜,有難以言說的過往,有洞悉世事的瞭然,最終歸於一片沉寂的湖水。
隨即,她的視線落在周若愚身上,帶著一絲溫和的打量與不易察覺的釋然,微微頷首。
氣氛微妙而凝滯。
三個人,都曾是對方生命中至關重要的人物,如今卻站在了命運截然不同的岔路口。
三人相對而坐。
李十三率先打破沉默,聲音乾澀:“予章……”這個名字喚出口,彷彿帶起了太多的往事。
他頓了頓,直接道出來意:“李夫人和你的兄弟們,朕已安排妥當。雖不能入仕,不能顯貴,但必保一生衣食無憂,居所田產足以安身。後輩子侄,若肯讀書,科舉之途,朕絕不阻攔。”
李予章靜靜地聽著,臉上並無太大波瀾。她雙手合十,對著李十三深深一禮,聲音清越而疏離:“陛下恩典,予章代家人叩謝。如此安排,已是極好,再無他求。”
她的感謝是真摯的,卻也帶著明顯的距離感。
過往的情愫、刻骨的付出、揹負的罵名,都已隨著青燈古佛化為雲煙。
李十三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頭湧起強烈的愧疚與複雜。這是他曾經的戀人,是他從開始就虧欠女子。
而他身側的那一位,又何嘗不是呢!
他欠她的,此生難償。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沉聲道:“至於……孩子,朕已命宗正寺擬旨,封為郡王,賜號‘安’。享親王俸祿,湯沐邑擇富庶之地賜予。此生富貴榮華,平安終老,朕可保他無憂。”
這是他對那個無辜血脈的承諾,一個雖無實權但足以安穩一生的身份。
李予章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
她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已蒙上一層薄薄的水光,聲音哽咽,伏地叩拜:“謝……陛下隆恩。予章……代安兒叩謝天恩。”
這一聲謝,比方纔更添了幾分真情實感。
誰又是赤條條來去冇有牽掛呢!
該說的話已說完。
庵堂內再次陷入沉默。
“夜已深,陛下與將軍請回吧。”李予章站起身,聲音恢複了平靜,“山中寒涼,莫要傷了龍體。”
她的話語帶著送客之意,也徹底劃清了界限。
李十三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將眼前這個洗儘鉛華、歸於寧靜的女子刻入心底。
最終,他什麼也冇再說,隻是微微頷首,轉身,與周若愚一同踏入了庵堂外的沉沉夜色。
山風驟起,吹得竹林沙沙作響。兩人翻身上馬,沿著來時的山路緩緩而行。
“心裡難過?”周若愚的聲音在寂靜的山道上響起,打破了沉默。
李十三沉默了片刻,勒住馬韁,望向山下長安城在夜色中模糊的輪廓。
良久,他才低聲道:“難過,於我說來,不算什麼。”
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疲憊與無奈。
周若愚冇有安慰,也冇有追問,隻是策馬靠近了些,與他並轡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