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心
裴瑾睚眥欲裂,她雙目赤紅,猛的將桌上茶盞掃落在地。
倒是將裴夫人唬得一驚,失聲道:“瑾兒……”
她自入宮以來,便按著規矩,稱呼娘娘。情急之下,才叫了裴瑾閨名。
裴瑾聽了母親叫喚,紅了眼眶,終於伏在裴夫人膝上,哭出聲來。
許久,她才抽泣問道:“父親同意了?”
裴夫人見她滿頭珠翠,華貴是華貴,但總是冰冷冷的。
她勸慰道:“陛下胸有溝壑,我們為人臣子……”
“陛下糊塗,為人臣子不該勸諫嗎!”
裴瑾打斷道。
裴夫人見她言語冒犯無狀,心中更是驚嚇。
裴瑾自小知書達理,端莊識大體,如何嫁給李忱不到一年,竟變得如此極端。
她想到夫君的話,軟言勸慰道:“你雖嫁了帝王,但你父兄也從未想過要依靠你在後宮籌謀來增光添彩!瑾兒,你聽娘說,”她緊緊握住女兒冰涼的手,“裴家的門楣,自有你父親和兄長在前朝忠君報國、勤勉政事支撐。他們浴血沙場也好,案牘勞形也罷,那是裴家男兒的擔當!你入這深宮,我們隻盼你能安穩度日,莫要捲入那些明槍暗箭,平安喜樂一生,便是我和你父親最大的心願了!”
“安穩?平安?”裴瑾猛地抬起頭,淚痕未乾,眼中卻燃著不甘的火焰,“母親說得輕巧!這後宮之中,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若那周若愚登上後位,以她的心胸手段,女兒在她手下豈能安穩?她若得勢,視女兒為眼中釘,處處刁難打壓,女兒在宮中舉步維艱,父親和兄長在前朝又能好過到哪裡去?到那時,才真是覆巢之下無完卵!”
裴夫人看著女兒近乎偏執的執拗,心中又痛又急,聲音帶著深深的無奈:“瑾兒,你這是在鑽牛角尖啊!後宮佳麗三千,三宮六院七十二妃,皇後之位隻有一個,難道其餘妃嬪就都活不下去了嗎?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各人有各人的活法。陛下心中自有丘壑,後宮格局也非一家一戶能輕易撼動。裴家所求,不過是你在自己的位份上,謹守本分,不惹禍端,安穩度日罷了!”
“本分?我的本分是什麼?”裴瑾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銳的諷刺,“母親,女兒不明白!父親和哥哥從龍之功,得陛下器重,如今女兒離後位不過一步之遙,家裡非但不幫,反而要去扶持那周若愚!這究竟是為何?難道父親覺得女兒不配?”
裴夫人被女兒的質問噎得一時語塞,看著女兒眼中燃燒的委屈和野心,她沉默了片刻,最終長長歎了口氣,語氣變得異常清晰而冷靜,帶著一絲殘酷的洞悉:
“瑾兒,你還不明白陛下的心嗎?當初迎你入光王府,既非正妃,而是側妃,這本身就已說明瞭陛下的心意——他從未想過立你為後!”裴夫人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在裴瑾心上,“如今陛下登基,步步為營,無不是在為周若愚鋪路,為她日後正位中宮掃清障礙。這並非裴家幫不幫周若愚,而是陛下的意誌,無人能違逆!裴家,隻是在順應聖意,恪守臣節。”
“順應?恪守?”裴瑾彷彿被最後一根稻草壓垮,所有的憤懣和不甘瞬間爆發,“好,好一個順應聖意!誰當皇後都行,我認了!可為什麼偏偏是她周若愚?那個虛粗魯肮臟、慣會裝腔作勢的女人!她憑什麼?!”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隻有裴瑾急促的喘息聲。裴夫人看著女兒因嫉妒和恨意而扭曲的美麗臉龐,心中的憂慮如同冰水蔓延。
她凝視了裴瑾許久,久到裴瑾的怒氣都有些不安,裴夫人才緩緩地、用一種近乎歎息的、帶著穿透一切迷茫的銳利語氣,輕聲問道:
“瑾兒……你告訴娘,你如此在意後位,如此痛恨周若愚……你入了這深宮,難道……難道還存著那‘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的癡念,想要獨占帝王之心嗎?”
這句話如同驚雷,瞬間劈開了裴瑾所有憤怒與野心的外殼,直刺她內心最隱秘、最不願承認也最是痛楚的角落。
她臉上的血色刹那間褪得乾乾淨淨,身體猛地一僵,伏在母親膝上的姿勢都變得無比僵硬,彷彿被這句輕飄飄的話釘在了原地。
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隻有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瞬間浸濕了裴夫人華麗的裙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