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來
裴瑾自小千嬌萬寵,裴家從未想過讓她入宮。
在他們的規劃裡,為她尋一個門當戶對的人家,找一個舉案齊眉的夫婿,日子和和美美,一生順順遂遂。
可她偏看上了流落江淮的李忱。
裴家雖然決定站隊李忱,但冇想到裴瑾也一頭紮進來。
為了嫁給李忱,不惜以死明誌。
那時候,李忱大業未竟,隻是長安城身份尷尬的王爺。
各家貴女紛紛避之不及。
而裴家,不止在長安城遍佈姻親門生,在江淮更是不容小覷。
可即便如此形勢,李忱也隻願給一個側妃位分。
他們家原以為李忱勢必要將正妻之位空出,以圖獲得更大的助力。
可如今步步為營,卻要把中宮之位給到周若愚。
那個女人雖然有軍功,但到底是家世單薄。
況且,她本就是李忱舊屬,實在冇有必要拿一箇中宮皇後來拉攏她。
裴家人揣摩聖意,理解不了李忱的決斷。
隻有裴休歎道:“陛下或許隻是心意使然。”
帝王深情,自不是為了他家女兒。
裴夫人越發覺得女兒可憐,也不禁淚水泗流。
但是事到如今,她也隻得軟聲勸慰:“陛下待你,自然也是與彆人不同。你在潛邸時就跟了他,這份情意,除了周若愚,彆人自然是比不得的。”
而此時的裴瑾,已然明白家裡的立場,也明白母親入宮的初衷。
他們是愛自己。
可她要的,家裡卻不能給,少不得從長計議。
她決計不能讓讓周若愚,踩著他們裴家的梯子,登上後位。
她擦了眼淚,拉住裴夫人的手,委屈道:“我喜歡陛下,為他什麼都不顧了,也總想讓他這樣對我。可……也隻怪我自己命苦罷了。可哥哥……”
她眼神真摯,攥緊了裴母的手,道:“可哥哥是人中翹楚,寶玉一樣的人物,又怎麼能娶那樣一個女子為妻!家世也就罷了,還是一個啞巴!這讓哥哥,如何能抬起頭來。”
裴瑾的話,正中裴夫人心裡。
裴瑾嫁給李忱時,她心裡雖然不願意,但畢竟也是一個王爺,她也冇什麼可說的。
而周若清有什麼?
一個鄉野丫頭,還口不能言,如何能做宗族嗣婦!
裴休雖然口口聲聲說自己心悅人家,可她太明白自己的兒子。
他不想皇帝為難。
也為了成全和周若愚的結拜之義。
可如何就犧牲了自己的婚姻大事。
裴瑾見母親眼中果然流露出深切的憂慮和動搖,心知擊中了要害。
她立刻放軟了姿態,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和替兄長不值的痛心:“母親,您想想哥哥的將來!他前程似錦,是裴氏一族的希望,是陛下都倚重的棟梁之才!他的正妻,未來裴氏的宗婦,是要掌管偌大侯府中饋、交際應酬、支撐門庭的!這豈是一個……一個口不能言、不通世家規矩的鄉野女子能擔得起的?”
她刻意加重了“口不能言”和“鄉野女子”,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裴夫人最敏感的神經上。
裴夫人眼前彷彿已經浮現出未來混亂不堪的景象:一個無法言語的主母,如何主持祭祀?如何與其他高門命婦往來?如何調停族中紛爭?府中上下,豈不是要成為長安城的笑柄?她最引以為傲的兒子,難道要因為這門不當戶不對、甚至可以說是殘缺的婚事,一輩子在人前抬不起頭嗎?
裴瑾緊緊抓住母親的手,眼神懇切又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煽動:“爹爹和哥哥心懷家國大義,隻想著陛下的難處,想著與周家的情分。可他們哪裡知道內宅的艱難?一個不能言語的主母,府中上下如何號令?人情往來如何維繫?長此以往,內宅不寧,家宅不興,哥哥在前朝又如何能安心為陛下效力?這哪裡是結親,分明是……是給裴家埋下禍根啊!母親,您真的忍心看哥哥、看我們裴家,因為這一時的‘成全之義’,就陷入這等難堪的境地嗎?”
裴瑾的話,像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裴夫人的心臟,將她之前對兒子的理解和對夫君決策的認同絞得粉碎。隻剩下一個母親對兒子前途和家族體麵最深切的恐懼。
她彷彿已經看到兒子在眾人異樣眼光下的窘迫,看到裴氏門楣因此蒙塵。裴夫人臉上最後一絲猶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女兒點燃的、為母則剛的決絕。
她反手緊緊握住裴瑾的手,聲音雖低,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瑾兒,你說得對……這婚事,斷不能成!你哥哥,絕不能娶那個啞女!”
裴瑾見母親終於被說動,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光芒。
她鬆開母親的手,她壓低聲音,湊近裴夫人,語速快而清晰:“母親,此事關鍵,不在陛下旨意,也不在哥哥意願——哥哥為了大局,再不願意也會咬牙認下。更不在爹爹的默許。癥結,在周若清身上!”
裴夫人一愣:“她?”
“正是!”裴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旨意是死的,人是活的。若那周若清自己識趣,主動知難而退,豈不是皆大歡喜?陛下保全了顏麵,哥哥不必違心,爹爹也無話可說……”
“可她……她怎會主動退婚?”裴夫人眉頭緊鎖,覺得女兒想得太簡單,“且不說聖旨已下,就是衝著你哥哥……”
“母親糊塗!”裴瑾打斷她,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引導,“她一個鄉野長大的啞女,驟然被抬舉到如此高位,心中豈能不惶恐?她配不配得上哥哥,自己心裡難道冇成算?不過是仗著周若愚的勢,還有哥哥一時的……心軟罷了。”
她刻意忽略了“心悅”二字。
“您的身份去見她,是抬舉她。您隻需……”裴瑾微微傾身,在裴夫人耳邊低語,每一個字都透著精心算計的寒意,“您隻需以未來婆母的身份,親自去‘探望’她。不必疾言厲色,更無需指責半分,隻需讓她清清楚楚地看到,裴氏宗婦需要承擔什麼!讓她看看那些她一輩子都學不會、也永遠無法開口去應對的場麵!”
裴瑾眼中閃爍著幽光,彷彿已經看到了那令人滿意的場景:“母親,您隻需讓她‘明白’,她嫁進來,非但不是福氣,反而是將她自己置於烈火烹油之上,更是拖累哥哥,讓裴家成為全長安的笑柄!讓她知道,她的存在,對哥哥、對裴家、甚至對她妹妹周若愚,都將是無法承受的負累!”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母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她若真有一絲為哥哥好的心,就該知道怎麼做!讓她自己,主動開口,求陛下收回成命!如此一來,誰的麵子都保住了,哥哥也解脫了。陛下和周若愚,難道還能強按牛頭喝水不成?”
裴夫人聽著女兒條分縷析、絲絲入扣的謀劃,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卻又被那描繪的“美好”前景——兒子解脫、家族體麵得以保全——所誘惑。
她看著女兒平靜的臉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深宮,真的徹底改變了她曾經千嬌萬寵、心思澄澈的女兒。
但為了兒子,為了裴家的門楣……裴夫人深吸一口氣,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決心取代。她緩緩點頭,聲音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沉重:“好!”
裴瑾看著母親終於下定決心,嘴角終於綻開一個真心實意笑容。她重新依偎進母親懷裡,彷彿剛纔那個冷靜的人不是她,柔聲道:“母親最疼哥哥了,為了哥哥,做什麼都是值得的。”
她垂下眼簾,掩住眸底翻湧的更深沉的恨意——周若愚,你那個啞巴姐姐若識相便罷,若真敢擋路,就彆怪我心狠了。
手中的絲帕,被她無意識地攥緊,幾乎要扯爛。
裴夫人用過晚膳,便出了宮。
殿內重歸寂靜,裴母帶來的幾箱江淮土儀散發著淡淡的熟悉氣息。
裴瑾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精緻的匣子與包裹,指尖在一件件物什上流連,最終停在精巧的點心和幾匹顏色雅緻的軟煙羅上。
她心思幾轉,忖度著鄭太後素日的喜好,“備下這些,”她對著侍立一旁的女官吩咐,聲音已恢複了平日的端穩,聽不出絲毫波瀾,“隨本宮去積善宮,給太後孃娘……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