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
在帝王牽引下,青驄馬踏過明德門高大的門洞陰影。
禦道兩側,甲冑如林,長戟指天。從城門直至承天門,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皆是頂盔摜甲、麵容肅殺的禁軍精銳。
他們如同沉默的鋼鐵叢林,在帝王與女將軍經過時,整齊劃一地以拳擊胸甲,發出沉悶如雷的轟鳴:“萬勝!萬勝!萬勝!”
這山呼海嘯般的軍禮,既是獻給凱旋的統帥,更是獻給此刻執韁引路的至尊。
李忱步履沉穩,從容不迫。
周若愚端坐馬上,玄甲冷冽。
她感受著身帝王平穩的步伐,也感受著四麵八方投射而來的、混雜著敬畏、狂熱、驚疑與探究的目光。
城樓上的風燈次第亮起,橘黃的光暈勾勒著他清晰的輪廓,也照亮了禦道百年滄桑的青石。
穿過長長的禦街,承天門前,燈火通明,百官早已按品秩鵠立恭候。
當看到皇帝陛下竟親自為周若愚牽馬而至,饒是早有心理準備,仍引發了一陣難以抑製的低微騷動。
無數雙眼睛死死盯著這一幕,有人麵色發白,有人眉頭緊鎖,更有人眼中閃爍著複雜難明的光芒。
這絕不是簡單的恩寵。
至承天門前,李忱終於停下腳步,鬆開了韁繩。他冇有立刻轉身,而是對著巍峨的宮門,沉聲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寂靜的廣場:
“上柱國大將軍周若愚,遠征雲州,破敵酋,定邊患,救黎民於水火,功在社稷,彪炳千秋!朕心甚慰!”
話音落,周若愚下馬謝恩。
“臣,周若愚,謝陛下隆恩。幸不辱命,雲州已安。” 她的聲音清朗,帶著塞外的風沙氣息,穿過寂靜的廣場。
早有禮部官員捧著詔書疾步上前,展開,用洪亮的聲音宣讀早已擬好的封賞詔書。金銀、絹帛、田宅……每一項賞賜都厚重無比。
李忱微微頷首,上前一步,扶起周若愚的手腕,聲音極輕:“你可算回來了。”
手上也用了力,修長的手指,彷彿摩挲在周若愚的心口上。
她兀地呼吸困難。
叱吒西北女將軍,臉色紅成了晚霞。
李十三嘴角挑起來,牽著周若愚,倆人一起轉向肅立的百官與禁軍。
李十三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大軍凱旋,乃國之大慶!傳朕旨意:今夜,太極宮設慶功宴,為周大將軍,為所有有功將士,接風洗塵!”
“陛下聖明!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聲浪再次席捲承天門廣場,直衝雲霄。
褪去征塵,卸下玄甲,周若愚在宮女侍奉下,換上了一身清雅的碧色宮裝。
鏡中人眉目英氣未減,卻平添幾分少見的柔婉,引路的宮娥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太極殿內,燈火輝煌,絲竹悠揚。慶功宴已開席,珍饈羅列,觥籌交錯。李忱高踞禦座,其下百官按品階而坐。因有女眷,禦座下首左側設了雅座,鄭太後端坐中央,身側是華服麗妝、姿容絕豔的貴妃裴瑾。
周若愚被引至禦前下首右側特設的功臣席。
她一入殿,滿殿喧囂便靜了一瞬。
怪不得皇帝對她不同,打扮起來,竟然又一方儀態。
比之人間絕色的李予章,也不遑多讓。
就是李十三,也一時怔住了,心裡漏跳了一拍。
“周大將軍來了,”鄭太後聲音溫和卻帶著無形的威壓,“褪去甲冑,換上這身綠裙,倒真是清麗脫俗,哀家差點認不出了。隻是這眉宇間的殺伐氣,怕是難消?”
廢話,屍山血海出來的將領,又怎麼會冇有殺伐之氣。
周若愚垂首,並未向鄭太後行全禮,說:“太後謬讚。臣為將者,護國守疆為本分,些許殺伐之氣,不敢擾了太後清聽。”
鄭太後臉色難看。
裴瑾巧笑嫣然,聲音如珠落玉盤 :“若愚巾幗不讓鬚眉,功勳卓著。隻是這沙場歸來,禮儀規矩是一時生疏?這才忘了向太後孃娘行全禮,娘娘莫怪。”
太後不置可否,輕抿一口酒,眼波流轉,掃過幾位素來對周若愚不滿的朝臣。
果然,座下一位朝臣立刻介麵,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貴妃娘娘提醒得是。周將軍久在邊塞,禮數不周情有可原。隻是宮闈重地,規矩體統不可廢,免得外人以為我朝功臣恃功而驕。”
殿內氣氛驟然微妙。
李忱笑吟吟地看著周若愚。
周若愚目光清冷如塞外寒星。她起身,對著雅座,一絲不苟地行了個標準的宮禮:“臣周若愚,拜見太後孃娘。”
姿態無可挑剔,聲音不卑不亢。
李忱竟然不知,她何時學會了宮規。
鄭太後頷首:“罷了,起來吧。哀家賜你一杯禦酒,賀你凱旋。”
有宮女立刻端上金盃。
裴瑾看著周若愚飲下賜酒,嘴角笑意更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太後慈愛。周大將軍,聽聞雲州苦寒,將士艱辛。不知將軍在那邊塞之地,是如何約束那些如狼似虎的男兒兵的?想必……頗費心力吧?”
話語中的暗示,已是十分明瞭。
李忱的笑意,終於收回去了。
如果之前周若愚還以為是裴瑾的善意提醒,那麼這下,她終於覺察出裴瑾的惡意來。
此言一出,簾後幾位妃嬪低低嗤笑,殿中幾位老臣也皺起眉頭,看向周若愚的目光更添了幾分審視與鄙夷。
這已近乎赤裸裸的詆譭。
人心肮臟,便想彆人也汙穢。
周若愚光明磊落,她是絕不將這些放在心上的。
她冇有回答,而是迎上李忱的目光,問:“陛下覺得呢?”
李忱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玉箸,目光淡淡掃過裴瑾和那幾位大臣,最後落在周若愚身上,聲音不高,瞬間壓下了所有竊竊私語:“雲州將士,皆是我大唐忠勇兒郎。若愚統兵有方,軍紀嚴明,方能使上下同心,克敵製勝。此等治軍之道,裴貴妃身處深宮,務必慎言。”
皇帝的話如同定海神針,裴瑾臉色微變,立刻垂首:“陛下教訓的是,臣妾失言。”
鄭太後也適時地轉移了話題,詢問起雲州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