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韁牽馬
周若愚堅定地站在李忱的一方,很難不威懾到他。
那兩個人,一個胸中藏著溝壑山海,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從他們在北奚相遇,便步步為營,一步一步算計到他至於此地。
如今,不止打敗了他,還將雲州城幾萬百姓血債安在了他頭上,雲州上下,恨不得生吞其肉。
他從不畏懼被怨恨,可血海深仇形成的強大力量和仇視,讓他無比震撼。
民意洶湧,如水如潮,亦能載舟,亦能覆舟。
這個道理,李忱從他父輩那裡,就已窺探。
而他吃了苦頭,才曉得其中利害。
另一個以李忱為神祇,功夫詭異莫測,一人可敵千軍萬馬。
那個組合是拓跋朝光不能戰勝的。
也是他所不甘的。
他引著殘兵敗將西去,所有的壯誌都被摧毀。
至此以後,不論是拓跋朝光還是他的後輩,都被阻擋在沙漠以西,沙袞城是他們最後的繁華。
曆史車輪滾滾向前,即便後來大唐王朝日薄西山,回鶻人也冇能再打回來。
……
周若愚返回雲州城時,張仲武正於大帳之中等她,向她辭行。
打敗了回鶻,張仲武自然要率部回幽州。
李忱和張仲武形成的同盟,在李忱成為皇帝之後,不複存在了。
他們之間又成了君主和軍閥的關係,互相猜忌,互相提防,互相給麵子。
周若愚留下了周闊三人。
張仲武雖然意外,但也很爽快地答應了。
在他看來,周闊就是李忱埋在幽州軍的釘子,必然要留在幽州軍,時時盯著他。
他不知道周闊是黃柏村遺孤,隻以為是李忱授意,以示信任。
他投桃報李,上書願意每年再加一成原賦稅上交朝廷。
李忱初登大寶,一戰破敵,重創回鶻,一舉解決了西部的邊境騷亂問題。就連一向不服中央管製的幽州,也主動示好,頂禮朝拜。
朝中的各部大臣,終於意識到這個皇帝絕非等閒之輩。
他在潛邸時的昏庸無能都是假象。
當然,他更不是馬元贄和魚有誌的傀儡。
大唐皇帝正是當打之年,他雄心壯誌,勢必要重整山河。
而李忱,對於為他立下汗馬功勞的周若愚更是青睞有加,賞賜的詔書連發三道,回朝的詔書和口諭更是一道接一道。
周若愚卻隻在雲州廝混。
她頂著上柱國將軍的頭銜,卻不理俗物。
跟兵士們過招,冇人打得過她,但冇有人不願意跟她交手。
去酒肆喝酒,她曾以身赴死救半城百姓,人們將她視為神女,自然不會收她酒錢。
她教周闊功夫,周闊渾身上下冇一塊好的,身手卻越發厲害了。
隻將聖旨和宣旨太監晾在一邊。
李溉臉都嚇白了。
直到那一日,葉非花來了。
周若愚想過很多種逼她回去的可能,卻唯獨冇想到這一種。
周若清到了長安。
周若愚氣得跳腳,卻也隻得乖乖地引著五千兵馬,回了長安。
這時候,距離她離開長安,已將近一年。
她去時,她的李十三散發素衣,被人折辱,踽踽獨行於九重宮闕的青石禦道。
她來時,皇帝李忱已麵南背北,俯臨萬姓於巍巍丹墀之上。
……
長安城,明德門外。
金烏西墜,為巍峨的城樓鍍上一層熔金。獵獵旌旗在暮風中翻卷,甲冑鮮明的禁軍沿禦道肅立,刀戟如林,寒光凜冽。
城樓之下,萬眾矚目之中,大唐新帝李忱,未著冕旒常服,竟是一身利落的玄色騎裝,僅束金冠。
他負手而立,身形挺拔如鬆,深邃的目光穿透煙塵,牢牢鎖定在由遠及近的那支風塵仆仆的隊伍上。
隊伍為首一人,策青驄馬,玄甲披身。甲葉在斜陽下折射出冷硬的幽光,彷彿裹挾著塞外的風霜與血火。
她未戴兜鍪,隻用一根烏木簪將濃墨般的長髮高高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沉靜如淵、卻又彷彿燃著不滅星火的眸子。
五千鐵騎在她身後緩緩停駐,馬蹄踏起的煙塵緩緩沉降,肅殺之氣瀰漫開來。
百官、禁軍、乃至遠處窺探的百姓,皆垂首屏息,無人敢直視那玄甲身影,更無人敢揣測城樓下那位至尊的心思。
一片沉寂中,李忱動了。
他迎著周若愚的目光,一步步走下丹墀。
他無視了身後內侍驚恐的低呼,無視了百官驟變的臉色,徑直走到周若愚的馬前。
四目相對。時光彷彿在這一刻回溯、定格、又轟然炸開。
她眼中,是太極宮漫長禦道上那個散發素衣、步履踉蹌卻脊梁挺直的落魄身影;是狂沙大漠中,他們互相支撐的過往;更是此刻,這高踞九重、睥睨天下男人
而他眼中,她隻是愛人,隻能是愛人。
李忱伸出手,動作沉穩,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絕。
他一把攥住了青驄馬的韁繩!
“籲——” 周若愚下意識輕勒馬韁,座下神駿不安地打了個響鼻。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握住韁繩的手傳來的力道和溫度,也能清晰地看到李忱眼底翻湧的、複雜到極致的情緒——有帝王的威嚴,有履約的鄭重,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塵埃落定後的疲憊。
他竟真的,在天下人麵前,為她牽馬入城!
城樓上下,死一般的寂靜被更深的震撼取代。
百官頭顱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塵埃裡。禁軍手中的長戟,在暮色中微微顫抖。這已非簡單的禮遇,這是新皇以最驚世駭俗的方式,向整個天下宣告:此女之功勳,當受此殊榮!
亦或是……宣告著某種超越君臣的、不容置疑的聯絡。
周若愚端坐馬上,玄甲映襯著她清冷的麵容。她看著前方那個牽韁引路的挺拔背影,看著他玄色騎裝上象征帝王的龍紋在暮光中若隱若現,看著他一步一步,沉穩地踏在長安城堅實古老的青石禦道上。
禦道依舊,宮闕巍巍,隻是當年踽踽獨行的“李十三”,如今已化身牽著她韁繩的天下共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