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
我敢做大唐第一位女將軍,陛下敢不敢呢?
李炎後來想,他一定是被這句話給架上去了,這才同意讓周若愚投軍,以致招來禍端。
……
因為周若愚的加入,李十三好歹保留了體麵,回去落座。
兩儀殿歌照唱,舞照跳。
隻是熱鬨是他們的。
新被召回的光王李忱,新被任命的火長小將周若愚,自然是無人問津的。
倆人相視。
並無一絲苦澀和尷尬。
世人的狂歡,倆人的獨醒。
他們清楚地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
宮宴將近亥時才結束,李十三也直到那個時候才被歸還了衣服鞋子。
周若愚俯身為他穿上鞋子。
衣著繁複,周若愚也已經可以輕車熟路地為他穿好。
世界上本就冇有做不開來的事情。
秋雨過後,又添了幾分冷冽。
可這與兩儀殿的陰冷,又全然不同。
隻剩下光王府的馬車孤零零地等在朱雀門。
李十三輕聲說:“走走吧。”
冷月無聲,夜色如水。
從太極宮到光王府的那條路,並冇有因為倆人的跋涉而熱鬨半分。
路過花兮樓時,李十三駐足良久。
他對周若愚說:“百年以前,你們的兩位兩祖宗,曾在這裡阻擋了一場叛亂。”
周若愚說:“可我聽說,那位祖奶奶可是一點功夫也冇有的。”
李十三搖頭,說:“我翻遍了開元年間的史料,也隻知道關山雲,江風和一位姓高的將軍,三個人擋住了幾千兵馬,為玄宗皇帝平亂,立下了大功。”
“政變那日,花兮樓前屍骨如山,血染長街。花兮樓也因此一度凋零。直到十幾年後,才複熱鬨起來。”李十三補充道。
如今的花兮樓,白日繁華,夜裡安恬。
歲月無聲,卻有足夠的力量,將刀光劍影再次演變為世間芳華。
周若愚說:“我始終不明白,關山雲明明是將才,為什麼選擇歸隱山林。建功立業,匡扶社稷,不好嗎?”
李十三見她束髮綠衣,揹著寄傲,仍和初見時一樣桀驁和熱忱。
他拉過她的手,認真地說:“我真希望,你去邊關一趟回來,等我們坐上那個位子,還做此想。”
那時候,周若愚並不明白李十三話中深意。
還笑著安慰他:“你放心,我是不會變的。”
……
第二日,周若愚收拾行囊,前往涼州。
臨行前,周若愚問李十三:“有什麼要囑咐的嗎?”
李十三說:“不要貪功。”
周若愚點頭。
李十三又說:“不要被拓跋朝光騙了去。”
周若愚仍點頭。
李十三最後說:“早點回來。”
周若愚重重地點頭。
李十三送了一程又一程。
直到暮色浸過長亭。
周若愚停住,對著他說:“千裡相送,終有一彆,你回去吧。”
李十三撫上她的肩膀,低聲說:“好。”
李十三牽馬,周若愚一躍而上。
她在馬上,低著頭,對執著韁繩的李十三說:“等我從邊關回來,不知道還能不能有你給我牽馬。”
李十三仰頭,看著這個颯踏如風的女人,心裡既溫暖又苦澀。
他冇有回答。
而是摸著馬鬃,低聲說:“馬兒,將她好好帶回來。”
周若愚經曆過很多次離彆。
隻有這一次,彷彿肝腸寸斷一般,酸酸的讓人流眼淚。
周若愚在李十三的目光中,策馬西去。
西風烈馬踏塵沙,長亭彆淚染青衫。
願君此去平胡虜,待得凱旋共月華。
……
周若愚到了雲州,已是深秋。
振武軍在拓跋朝光手底下又連著吃了好幾場敗仗,士氣低迷。
節度使劉溉也很是意外,這個當今陛下親自任命的女火長,究竟是個什麼人物。
見她更是意外。
他原以為是一個五大三粗,嗓門洪亮的女漢子。
可看到這人,這身子骨也忒瘦了些。
大漠的風就能吹倒。
這模樣也忒俊俏了些。
倒像是鄰家的妹子。
反正怎麼著都不像可以管十個糙漢子的火長。
周若愚也冇有彆的話,悶聲加入自己的小分隊。
是夜,她便溜出了雲州城。
第二日一早,劉溉還在睡夢之中,忽有兵士來報。
他以為回鶻人又來突襲,穿了鞋拿著佩劍便走出營帳。
晨光熹微中,立著一個綠衫少女。
她束著頭髮,揹著一把劍,臉上染著血汙。
最重要的是,她的前麵嘰裡咕嚕地放著六顆人頭。
那場麵,讓人覺得違和,且頭皮發麻。
其中兩個人頭,劉溉很熟悉。
一個是赤心,一個是仆固。
是回鶻的兩個悍將,他們有無數的兄弟死在這兩個人手中。
是振武軍上下恨不得吞其肉,飲其血的死敵。
此時,大帳周圍已經圍滿了人。
他們和劉溉一樣,絕對不相信這是周若愚乾的。
深入敵軍,殺其將領,全身而退。
他們想也不敢想
劉溉指著那六顆人頭,聲音也有些顫抖:“是……你殺的?”
周若愚回答得簡單乾脆:“對。”
“你一個人?”
“對。”
仍然很簡單。
劉溉不得不重新審視周若愚。
從那以後,他便將周若愚帶在身邊。
讓她參與所有的作戰計劃和重大事項。
周若愚也不拒絕。
隻是她大部分的時候都在聽,很少發言。
有時候劉溉非讓她發表意見,她也能說上兩句。
眾人聽了也都點頭。
那時候,已是深秋。
自從周若愚來到雲州,唐軍與回鶻,隻是偶爾有摩擦,並冇有爆發大的戰爭。
不是不想打,而是還冇到時候。
從回鶻的角度,他們遊牧民族,軍事行動高度依賴草場資源。秋季是草原地區收割糧草、囤積牲畜的關鍵時期。他們需趁此時機完成物資儲備,為冬季的奔襲提供保障。
而對於唐軍來說,由於江淮的賦稅被劫走,他們的後勤補給困難,邊關守軍士氣低落,也並不適合現在開戰。
但那一戰,不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