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謀
李十三劍傷痊癒,繼續奔赴長安。
巍峨高大的通化門,將一行人襯托的分外渺小。
李十三立於眾人之前,一襲布衣,然其傲世之姿終使其不似尋常販夫走卒。
李十三的府邸,是回不去的。
葉非花早已準備一處住所,雖然占地麵積不大,但勝在清幽雅靜。
是夜,李十三和周若愚二人一身勁衣,翻越太極宮高大的城牆,在恢宏的殿宇間穿梭,最終來到一處偏殿。
隻一簇燭影搖曳生姿。
李十三急行數步,又猛地停住,回頭看著周若愚,問了一句:“若魚,你會在這等我吧?”
暗夜裡,少女的猶豫和笑容,一樣明顯。
她說:“我迷路了。隻等著你引路呢。”
在江淮時,她山裡來水裡去,冇有一處是她去了回不來的。
可這座太極宮,太大了。
她的話似定心丸,李十三終於又堅定地向前走,推開了那扇門。
門內,李予章捧著一柄銀燭。
銀燭明滅,將她急切和熱烈的眼神,映得分明。
門緩緩合上。
她見到他們深情相擁。
殿前一棵梧桐,高大挺拔,周若愚縱身一躍,穩穩落在樹梢上。
極目遠眺,趁著月色,倒也能分辨出幾分格局來。
若冇有人領路,她總得自己能出去才行。
那棵梧桐樹分出一根枝丫,正好適合她斜靠著。
枝葉婆娑間,露出一片繁星,漫過一縷孤雲……
她固守著頭頂的一方天空,絕不回頭看一眼。
所以,李十三出來的時候,她竟然冇有第一時間發現。
古月高懸,冷樹清風,四週一片寂靜。
李十三心裡一慌,低聲喚了一句:若魚?
由風及耳,周若愚聽到李十三喚她,從梧桐樹上一躍而下。
飄飄然落到李十三跟前,問:“說好了?”
李十三點頭,然後說 :“回去吧。”
周若愚看向李十三身後。
形銷骨立的李予章,向她微微頷首致意。
……
李予章看著周若愚如神女一般飛到李十三身邊,看著她和李十三並行,一起消失在黑暗裡。
她是那樣的張揚明媚,她是光是火是人間美好。
而自己,早已跌在泥淖裡,並最終成為了泥淖。
為什麼心會痛?!
難道苦難還冇有麻痹自己嗎?半生蹉跎,一副殘軀,生得起愛恨嗔癡的妄念嗎?
……
李、週二人一路無話。
回到住處時,馬元贄已等在中庭。
見李十三回來,他忙伏地叩首,說:“拜見王爺。”
李十三急步上前,扶起馬元贄,道:“馬阿爺何必行此大禮!您照拂母妃,合該受我一謝纔好。”
馬元贄哪裡敢受,又忙說:“能得王爺青眼,照顧太妃,是我的福分。”
李十三牽著馬元贄的手,引著他坐於官帽椅上,這才說道:“請馬阿爺漏夜而來,實在是有幾件要緊事,需要馬阿爺照拂。”
馬元贄本就做得忐忑,聽李十三這樣一說,又趕緊起來,畢恭畢敬地回道:“不敢不敢。但憑王爺差遣。”
李十三已坐在椅子上,見狀又示意他落座,這才說:“本王剛回長安,生怕惹得陛下不快。我知道馬阿爺素來頗得盛寵,希望在陛下跟前,多替本王調停。”
馬元贄又連忙起身,連說不敢,並拍著胸脯承諾願為李十三驅使。
倆人說話不避諱周若愚。
可週若愚對這些話全不入耳。
她太瞭解李十三的套路,等他切入正題,早著呢。
在江淮時,周若愚隨他出入各個官宦之家,李十三也是這樣一堆有的冇的,真的假的話,在對方全無防備時,才單刀直入,直接說訴求。
果然當馬元贄終於落下心來,細品了一口葉非花呈上來的碧潭飄雪。
李十三指尖輕叩杯沿,望著馬元贄鬢角的白髮在燭火中忽明忽暗:"馬阿爺可聽說,這碧潭飄雪最講究‘新陳交替’?”
他忽然將茶盞倒扣在青磚上,茶葉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就像戶部的賬冊,總該有些新茶換舊茶的講究。"
馬元贄一愣,旋即明白李十三意有所指 ,他趕緊放下茶盞,說:“王爺,戶部侍郎左惠曾受奴才小恩,若能的戶部賬冊……”
李十三伸手打斷,說:“本王雖處江湖之遠,亦憂心陛下。千方百計得一份朝中部分五品以上官員貪贓枉法的證據。我與陛下曾有嫌隙,恐怕陛下不信任,便托付給馬阿爺,江山社稷,都托付馬阿爺了。”
李十三說著,周若愚已經拿了一本冊子,交給了馬元贄。
馬元贄是見識過周若愚的殺傷力的。
他後來回到長安,也曾聽人說李忱身邊有一個女魔頭,想來就是這個小丫頭了。
他雙手接過。
周若愚笑道:“馬阿爺看著比在歸鳳山,和藹多了。”
馬元贄冷汗涔涔。
當初在歸鳳山上,他是去取李十三性命的。
冇想到功虧一簣,反倒把自己搭進去,如今他被捏在李十三手裡,又怎麼能不和藹。
他後來倍受百祖憂的困擾,三重樓按月給他發解藥。
可有一次,他們生生耽誤了兩天,他幾乎折騰進半條命去。
再後來關於李十三從江淮發出的指令,他冇有不從的。
他不敢接話,隻得對周若愚討好一笑。
擦著冷汗去看冊子。
哪裡是部分官員。
這簡直是要把長安城的官員全窩端的啊。
裡麵的記錄很詳實,何人何罪,何時何地,人證物證,樣樣俱全。
李十三待馬元贄全部看完,才問:“馬阿爺覺得如何?”
馬元贄隻得順著李十三,說:“王爺擔心社稷安危,乃朝廷之福,百姓……”
“鄭亞!”李十三打斷他,說:“先把他揪出來吧。”
給事中鄭亞,那是李黨的核心成員。
馬元贄終於明白了李十三找他的最終用意:在朝堂上打壓李黨。
馬元贄何其聰明,立刻回道:“戶部員外郎白敏中嫉惡如仇,素來與鄭亞不和。若交給他,想來陛下不會多慮。”
李十三喝了盞茶,然後說:“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