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寒6
李予章不可置信地看著周若愚。
她不信李忱會來救她。
也不相信會是這個女孩來救她。
昨夜她還要一門心思殺自己來的。
可週若愚一臉認真,不像撒謊。
當然她也冇有必要深入虎穴,來騙她這一遭。
周若愚見她仍愣神,便問:“你不願意走嗎?”
李予章這才緩過神來。
她有一瞬間的掙紮,然後堅定地搖了頭。
她說:“謝謝他,也謝謝你。可我,走不了。”
周若愚不疑有他,繼續勸道:“你是擔心我們逃不出去嗎?你放心,我有法子。”
李予章看了一眼昏睡的李炎。
雖然她已下定決心留下,可仍然很想知道,這龍潭虎穴,她帶著自己這樣一個累贅,會怎麼出去。
她不信她能上天入地。
周若愚見她仍然不動,伸手就去拉她。
李予章一躲,露出了錦被之下的身體。
她又慌慌張張地將自己捂了個嚴實。
可週若愚依舊看到了。
那是怎樣的一具身體啊!到處是青紫和傷痕,像是咬的,又像是鞭子抽出來的,還有像是燙傷的。
一條條,一道道,一塊塊,遍佈光滑細膩的肌膚上。
可怖。可憐。可恨。
周若愚手指微燙,咬牙切齒地問:“都是他乾的?”
李予章的眼睛,落下一大滴眼淚來。
然後喃喃道:“這是我的命……”
周若愚看著昏睡的李炎,控製著自己要拔劍的衝動。
她忍了幾忍,終於將怒火平息了幾分,然後斬釘截鐵地對李予章說:“你放心!我一定會救你出去!你的命,絕不該是這樣!”
李予章早已擦了淚,笑著對周若愚說:“我不能走。”
“為什麼?”周若愚不解。
李予章說:“昭兒,還在他的手裡。”
昭兒?周若愚低頭想了片刻,才問:“是你的孩子?”
李予章點頭,說:“我早無生誌。可我捨不得昭兒,他還那麼小……若我死了、逃了,便解脫了。可他怎麼辦……那太極宮,是要吃人的。”
周若愚又想到了自己的母親。
她為什麼,不能像李予章一樣,為了她和姐姐,活下去。
冇孃的孩子,很苦。
周若愚很動容,她又對李予章承諾:“你放心,我救你出去,就去皇宮,把你兒子救出來。我功夫厲害,你是知道的。”
這個少女,一腔赤誠。
他看人,向來是準的。
可她,也是他曾經看準的人。
李予章看著周若愚,又笑了。
她一掃頹然,麵上倒有一絲灑脫,說:“傻姑娘,救了我們母子,然後呢?”
周若愚說:“然後?有李十三,有三重樓,你們逃了那牢籠,想怎樣不行?!”
李十三?
他行十三。
李十三,就是她的忱哥哥了。
李予章見周若愚冇明白她的意思,就單刀直入,說:“他誌在皇位,你是知道的吧?”
周若愚點頭,不知道兩者有什麼關係。
李予章自嘲一笑,說:“我以前冇想過,他們叔侄反目兄弟鬩牆,竟然也同我脫不了乾係。如今李炎辱我,困住我,折磨我,無非也是因為當年的事。我若跟你走了,他隻怕立時就會痛下殺手,一點活路都不留了。”
周若愚心裡卻覺得李予章把自己看得太過重要。
李炎怎麼會因為他,會對李十三手下留情!
便說:“你在宮中,不知道外麵的情況。你留在皇宮,他也恨不得立刻殺了李十三。”
李予章搖頭,說:“或許是要殺他!但他更想把忱哥哥抓到長安城,讓他親眼看著,江山、權力、女人、性命都被自己掌控。”
“所以,鄭太妃纔在後宮安然無恙。所以,他親自坐鎮,也隻是為了活捉忱哥哥。可我若走了,那個最重要的看客冇了,這個遊戲就變得冇意思了。”李予章繼續說。
周若愚卻有些不懂了。
她不懂,是因為她不懂李炎是怎樣的人。
李予章見周若愚疑惑,問了一句:“你來這裡,他知道嗎?”
周若愚一愣,旋即說道:“這有什麼關係嗎?”
李予章聽她這樣答,心裡便已有了答案,她說:“是你自作主張來的吧?他……不會這樣做的。”
周若愚剛好解釋。
李予章攔住,說:“他有意爭儲,這纔要回長安。他要堂堂正正地登上皇位,讓文臣史官無可指摘。所以,不能政變,不能謀朝篡位,隻能平穩交接。”
周若愚看著李予章。
她薄唇微動,說:“所以,他一定會想辦法,先讓李炎同意他在長安立足。”
真是冰雪聰明的女人。
“可我若走了,這件事,一點可能性都冇有了。”李予章最後說。
周若愚似懂非懂。
她怎麼能懂呢?
那是深淵般的人心。
貓捉到老鼠,如果不是餓極了,都會先玩弄一番。
或許甘露之變時,李炎對李忱是欲殺之後快的,因為那時他是一隻饑餓的貓,捉了耗子就要吃掉。
可如今他登基四載,朝堂穩固,李十三早已不是他的對手。
讓他輕易去死便冇了趣味。
在李炎看來,李十三就是那隻老鼠。
而他已經不是一隻餓貓了。
李予章淡然道:“你快走吧。”
周若愚看了看外麵已經矇矇亮的天,知道她是下了決心留下來。
她總不能綁她回去。
人帶不回去,就帶點彆的吧。
於是便問:“你可有什麼話,要帶給他?”
真是個傻姑娘啊。
可也真是個好姑娘。
李予章想了想,說:“皇帝近來頭疾越發嚴重,倒似穆總皇帝,請他萬事宜緩。”
周若愚雖然不明白李予章要表達的意思,但是卻肯定她一定是給李十三傳遞訊息。
她隻得記下。
看了一眼李予章,又看了李炎。
從懷裡拿出一包粉末狀的東西,俯身就要給李炎安排上。
李予章忙攔住,說:“若不致死,何必多此一舉。”
周若愚看著她手臂上的傷痕,憤憤地說:“這樣饒過他,終不甘心。”
李予章仍搖頭,表示不可。
周若愚隻得放棄。
寄傲入鞘,抱拳道:“你保重。”
李予章點頭。
見周若愚腳步輕點,如蝴蝶一般飛上屋頂,悄無聲息地走了。
身姿靈巧又曼妙。
人都已經走了好久,她還看著那裡發呆。
她好生羨慕。
她看著身邊的男人,收起了所有的表情。
她起身,用簪子在鮮紅的指甲縫裡,點出一點粉末來,然後輕輕地塗在了李炎胸口的劍傷處。
那粉末,有時是放在茶水裡,有時點在食物上,也有時抹在自己的唇上……
做完這一切,她又蜷縮在了床角。
仍是那樣楚楚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