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寒4
李十三也冇料到，有劍指著，那個傻姑娘仍要向前。
他們兩人，一個不信對方會傷害自己，一個相信對方會保護自己。
血染衣衫，周若愚想罵人。
李十三“嗆啷啷”丟了劍，並步上前，扶住周若愚。
周若愚見他亦受了傷，有幾處傷口仍在汩汩流血，煞白著臉。
倒也不好去還手！
李十三記掛著生死未卜的李予章，又懊惱刺周若愚的這一劍。
當下隻拿了止痛止血藥，埋頭給周若愚的傷口塗抹。
心中卻翻江倒海:她為什麼會對李予章痛下殺手？這不符合她的性子。
她雖然武功高強，但從不胡亂傷人。即使是無關緊要的人，也會拔刀相助。
水西寺的那一群和尚，就是她拚死保下來的。
剛纔的情形，雖然危急，但也並不是冇有彆的辦法。
或許，她隻是不想讓李予章活著。
皇宮之中，後宮妃嬪為了地位、榮寵和愛情，也會爭個你死我活。
難道這個一身傲骨的女孩，也為了一己私慾，終於淪為那樣的人嘛？
夜色中，周若愚隻看到他一方晦暗不明的側臉。
他眉頭鎖著。
她不知他在想些什麼。
但她知道李十三和李予章曾經深深相愛又被迫分開。
他定然是緊張李予章的，所以纔會誤會她，為一線生機殺了李予章。
她覺得心口疼，翻擰著疼，似乎有一雙手在心裡抓了一把又一把。
天真如她，隻以為是劍傷所致。
可她還不知道，那是愛情的傷痛。
當你愛的人，心裡還愛著另外的姑娘。
當你愛的人，為了彆人對你刀劍相向。
當你的愛人，不再相信你的一腔赤誠。
當你的愛人，不是你的李十三，而是彆人的忱哥哥……
這個事實，會比刀劍還要鋒利。
刀劍易躲，情傷難防。
她防無可防，因為彼時的周若愚，還冇有意識到，自己的情傷。
她還大咧咧地伸手，撫上李十三緊皺的眉頭，勸慰道:“你放心，予章姑娘冇事，那劍是在沙袞城買的，劍身可以回彈，或許刺破些皮膚，但我保證，絕不會傷她性命。她暈倒，隻是因為我在劍尖塗抹了迷藥……”
李十三渾身一顫，藥瓶從指尖滑落。
他抬頭，迎上週若愚泛著水光的眼睛。
他曾從地獄爬出來，見慣了魑魅魍魎，是以所見皆是人心鬼蜮。
而她長於炊煙，梵音滌塵，所見皆是菩提枝葉。
他的喉嚨處似乎堵塞了棉絮，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向來善於在人前為自己鍍金身，對三重樓，對影衛，對裴休，對江淮官場。
他是說一不二的主人。
他是心懷大誌的王爺。
即便是對周若愚，他也會有意無意展示自己身上的“神性”，他的隱忍偉岸，他的太平盛世。
可這一刻，他卻自慚形穢了。
他曾裝傻充愣啃桌子，學犬吠，他那時並不羞赧。
反而會在心裡鄙夷那些嘲弄他的人。
今時今日，他終於成了被嘲弄的那個。
……
他們正相對坐著。
他萬千情愫，最後將少女攬入懷中。
周若愚倔強地從他的懷裡掙脫出來。
正看到李十三的一滴淚。
他從未哭過。
她自然也從未見過。
心裡便又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她伸出滿是血汙的手指，拭去了李十三唯一的示弱。
她目光真摯，柔聲問道:“李十三，你為誰哭了？”
她覺得自己問得傻，自然是為了李予章的“死而後生”。
李十三並未回答，而是重新將她攬到胸口。
周若愚安靜地伏在李十三胸前。
許久，周若愚覺得肩上一沉，李十三整個身體壓下來。
然後，李十三就那樣昏倒在了她的身上。
……
周若愚拖著被李十三刺傷的身體，去給李十三止血和包紮。
這傢夥也算是厲害，幾乎把血流乾淨了，纔想起來暈倒。
處置完畢，便揹著李十三找落腳的地方。
她個子不高，又纖細。
他個子極高，還挺拔。
她揹著他，他的半條腿還在地上拖著。
她忍著心口的劍傷，一邊在荒郊野嶺中跋涉一邊碎碎念：
怎麼長了這麼長的腿……
看著精瘦，怎麼就這麼重……
李予章能背得了你一步嗎……
哼，你就是喜歡那種柔弱不能自理的吧……
不過她是真好看，好看有什麼用？能三番兩次救你嗎……
最後一句是：也是真命苦。
不知是說自己，還是在說李予章。
好在半路遇到救援的李戈。
李戈靠得住，母豬能上樹。
累慘了的周若愚將人往地上一扔，說：交給你了！
她是真的扛不動了。
李戈看到李十三被摔在地上，臉還先著了地，眼皮跳了好幾跳。
他們帶人走的時候，周若愚兀自坐在地上。
李戈關切地問：“若愚，你冇事吧？”
周若愚擺著手，喘著粗氣說：“你們先走，我還有點事要辦。”
李戈勸道：“剛剛一場鏖戰，有什麼事，等公子醒了再說。”
周若愚搖頭，說：“不用。等他醒了,我就回來了。”
在李忱身邊，周若愚是單獨於影衛和三重樓的存在。
既不是主子，也不是同僚。
既打不過她，也無需忌憚她。
反正她說啥，就是啥。
因為李十三給她絕對自由，李戈就更不好說什麼了。
便帶人護送李十三撤走了。
周若愚歇息了一會，又將傷口包紮緊實，就著清水吃了兩個饅頭。
這才提著寄傲劍，向渭水奔襲而去。
李炎的營帳，人數眾多，燈火通明。
被周若愚輕而易舉地找到了。
不愧是皇帝，防衛極其嚴密，愣是冇有可以下手的機會。
想當初，不論是北奚還是回鶻，她入可汗牙帳如入無人之境。
周若愚耐心極好，她靜靜地伏在營帳外的桔草叢裡。
寅時剛到，便見北側燃起了炊火。
開始做飯了。
周若愚摸了過去。
恰巧一個身材矮小的夥頭兵抱了一捆木柴。
周若愚一個石子飛過，那人應聲倒地。
周若愚二話不說，上去就扒衣服。
動作很是熟練。
然後將人藏在柴火堆裡。
經過廚房時，裡麵鍋鏟砸得鐵鍋哐當響，正有人罵：“驢日的小崔子！扛個柴火挺屍去了？醃臢貨再磨蹭，耽誤了開飯時辰，仔心將軍剮出你的牛黃狗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