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寒1
因為魚有誌的偷襲，李十三和周若愚不得不提前動身前往長安。
倆人各騎一馬，直奔長安而去。
數日奔波，終於在渭水岸邊的茶肆得以小憩。
彼時大河如帶，殘陽如血，平添幾抹悲壯肅殺。
茶肆裡的客人不多，卻個個精壯，三三兩兩地低頭說話。
船伕正將小船拴在岸邊，可卻總不得要領。
要麼船體順水而去，要麼係不到木樁上。
茶水苦澀，李十三喝了半盞，便不再提杯，隻靜靜地看那船伕係船。
周李二人對視。
周若愚仰頭喝乾了茶，對著岸邊喊話，聲音卻有一絲責備，道:“船家，非要等拴好了才動手嗎？”
船伕愣住。
茶肆內也陡然靜了下來。
然後便是拔劍之聲。
李十三和周若愚團團圍住。
寄傲出鞘，周若愚冷笑道:“裝模作樣偷偷摸摸，倒是你們的主子的風格。”
其中一人道:“小女娃，莫逞口舌之快！速速讓開，饒你一命！”
周若愚聽了，竟然真的收了劍，側過身，說:“我讓了，你請便。”
倒是把發話之人整不會了。
他稍一愣神，旋即一聲令下，眾人一擁而上，直奔李十三而來。
周若愚坐在茶桌前，把玩著茶杯，做袖手旁觀狀。
李十三很快便落了下風。
那夥人越發得意。
皇帝做夢都要抓到的人，難道就這樣被他們收拾了？
若立此大功，以後升官發財不在話下，可是做夢都要笑醒的。
攻勢越發凜冽了。
李十三被逼得節節敗退，嘴上卻也不閒著，邊防守邊歎氣道:“本王的那個好侄兒，當真是不留一點活路不肯給我！”
那群人一味猛攻，並不接話。
當然也不知道該咋接這話。
畢竟李十三口中的好侄兒，就是大唐皇帝李炎。
反倒是周若愚一本正經地問道:“光王殿下，你那個侄兒到底是怎樣的人？”
李十三躲過一記長刀，說:“那可是個大好人！”
周若愚笑著說:“光王爺，你說謊！我可是聽說他氣量冇有芝麻大，人又黑又醜。還說他是什麼五短身材……對了，光王爺，我卻不知五短是哪五短？”
李十三卻不答話。
敵人以為李十三疲於應對，無暇同周若愚閒扯。
其實是李十三太清楚周若愚要說出什麼話來！
她自小在男孩堆裡長大，對那樣的事情玩笑無忌。
他初時隻覺粗鄙，而今卻想去堵了她的嘴。
周若愚自然曉得李十三不喜她說那些渾話。
見李十三不配合，隻得自圓其說，慢條斯理地說:“胳膊短，腿短此為四短。另一短，莫不是？”
她說一半，留一半，故弄玄虛。
停頓了好久，留足了遐想空間之後，才說:“我聽說你那個好侄子，極是喜歡一個大太監。又聽聞他子嗣不昌，莫不是那裡短吧……”
至於那裡是哪裡，全天下的男人分秒之間便能意會。
可這話，是他們這些做臣子的能聽的嗎？！
更何況，那個“五短之人”就在暗處，想必已經全然聽去。
如此一來，不計真假，他們這群人焉有活路！
李十三皺著眉應對敵人，完全不接話。
周若愚嫌他最近越來越難琢磨！這樣的話，她原來也是總講，不見得他生氣。
緣何現在一丁點也說不得。
她四麵望去，暮色沉沉，不知藏匿了多少敵人。
敵首若不出，如何脫得了身。
葉非花傳來訊息，李炎將會親自參與這次伏擊！
如今隻希望三重樓名不虛傳，送來的訊息保質保量纔好。
她還要再下“猛藥”，卻聽前方一聲尖銳的響哨。
還在纏鬥著的一群人便迅速撤出戰鬥。
李十三長劍入鞘，身姿挺拔，凝視前方。
不死不休的叔侄倆人，時隔四年，終於再一次，直接對決。
須臾，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從暮色之中走出來。
隊伍兩分，一個身材高大之人踱步而出。
李十三與他分庭而立。
一個背後是千軍萬馬。
一個隻有孤鴻照影。
可李十三氣勢不減，氣宇軒昂之態猶勝李炎。
斜陽墜入渭水，暮色如鐵。
李炎玄氅翻湧似墨龍探爪，猙獰壓九鼎；李十三素袍凝霜若白鶴淩空，沉靜隱風雷。
河風割過兩人眉梢，捲起滿地碎刃。
良久，李炎率先開口道:“暌違四載，皇叔鬆姿鶴骨猶勝往昔。”李炎眼神掃過一身綠衣的周若愚，“隻可惜，皇叔卻甘於市井為伍，這樣的粗鄙鄉野女子，竟然也入得了皇叔的眼。”
李十三忽地朗笑，道；“陛下這雙眼睛，四年之前隻見得玄武門前的血，如今也隻能容下含元殿前的磚罷了。陛下看低市井，可知何為市井？”
李十三自然冇有要李炎回答的意思，接著說：“市井有屠狗輩千金一諾，廟堂多衣冠畜沐猴而冠，難道不識萬民方為社稷骨血？”
李炎麵色一變，說：“若論機鋒，我向來不及皇叔。父皇在時，太妃長袖善舞，每每在麟德殿跳拓枝舞，皇叔裝癡充楞啃爛三塊玉鎮紙的模樣，很得父皇開懷。那場景，時至今日仍令朕記憶猶新。”
聲音中的嘲弄，令周若愚很不舒服。
李十三的左手，握成了拳頭。
李炎又掃了一眼周若愚，說：“朕此番前來，本有意與皇叔引見一位舊人，不知皇叔已有新人在側，還願不願意見這位故人？”
李十三渾身輕顫。
周若愚在他身後，看不清他的表情。
抬眼，卻見李炎笑容滿麵。
果然，他不待李十三回答，一抬手。
隊伍後麵悉悉邃邃，一會兒，有一宮裝女子從後麵走出來。
那女子，形如三月春雨裡的瘦竹，素青襦裙裹著伶仃腰線；質若青玉案頭未乾的墨跡，眼尾眉梢都是書卷氣韻；貌似畫師筆尖凝了半生的美人圖，眉是遠山黛，眼如青瓷盛著杏花釀……
周若愚被那女子的美貌和氣質驚住了。
世間若有神女，當如是。
那女子隻看著李十三，眼波似淬了薄冰杏花春水，將化未化地懸在李十三眉間。
李十三終於破防，踉蹌著前行兩步，低低喚了一聲：
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