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笛
從幽州第一次見秦懷,李十三就對他全無好感。
今夜,他雖以身為餌,助得周、李二人脫困,他亦生不出感謝之情來。
或許是因為,人們總是對和自己相似的人有所排斥。
又或者,周若愚和秦懷的相處模式,讓李十三不舒服。
而最最重要的是,李十三看不透秦懷。
他謙卑的外表下,野心、算計和不甘暗湧。
他絕非善類,更不是為了什麼所謂的恩情,願意赴湯蹈火的人。
他見周若愚一腔赤誠,仍將秦懷當做白蓮花一樣嗬護,便出言打斷道:“若愚,你我既然脫身,就讓秦公子速速回去吧。否則,他也難同魚有誌解釋。”
秦懷看著李十三,眼神晦暗不明。
許久才說:“不知王爺和若愚有什麼計劃,我可能幫上忙?”
李十三神色不變,淡然說:“我如今滄海一粟,艱難求生,哪還有什麼計劃。”
秦懷自然不信,轉而對周若愚說:“王爺是不信我的。我與你相交一場,又得你救命之恩,我有一言,今日定是要說的。”
周若愚不知道為什麼李十三不喜秦懷。
但她可以理解。
便對秦懷說:“我和李十三要緊著逃命,你的話,長不長?”
秦懷一愣。
拳頭握緊了一些。
麵上反而笑了,笑容真誠,說:“我這話關乎你們‘逃命’之事,也隻有一句罷了。”
周若愚做出洗耳恭聽狀。
秦懷便說:“江淮一帶,二位是待不成了。如今陛下知道光王殿下就在此地,又暗中插手了江淮官場,即便把江淮翻個底朝天,也是要逼殿下現身的。”
李十三不動聲色。
周若愚聲音冷冰冰的:“那個狗皇帝,還算有點本事。”
秦懷又說:“除了江淮,王爺不計去哪裡,想來都是一樣的結果。倒不如去到來處!”
李十三眼刀掃來。
秦懷麵不改色,繼續說:“那裡是朝廷中樞,看似凶險,實則暗藏生機。王爺若一直龜縮一隅,早晚是案板魚肉。倒不如衝殺出去,在政治中心撥弄時局!以王爺已有佈局,定然可以搏出一番天地來。”
李十三冷笑一聲,說:“秦公子這番見解,絕不是花街柳巷之輩所能有的。不過一二年間,秦公子已非吳下阿蒙。”
月色之下,秦懷臉色慘白。
罵人不揭短,周若愚也覺得李十三太小氣了些。
她剛要幫助秦懷說話。
卻見秦懷雙手作揖,恭恭敬敬地向李十三行禮,道:“下官僭越,妄議王爺大事,請王爺恕罪。”
李十三和秦懷,相對而立。
一個躬身作揖,低眉斂目,謙卑恭順。
一個泰然受禮,如鬆如鐘,傲睨自若。
李十三默不作聲,秦懷便一直維持著行禮的姿勢,紋絲不動。
周若愚的視線被遮擋,瞧不見秦懷的神情,自然猜不透他心裡的想法。
即便能清楚看到李十三的表情,她同樣摸不透他的心思。
這兩人,一個像水中月,看似觸手可及,實則虛幻縹緲。
一個似鏡中影,明明近在眼前,卻又難以捉摸。
周若愚瞧著,心底泛起一陣煩躁。
她抬手輕輕拍了拍秦懷的胳膊,語氣中滿是無奈:“我們如今被那狗皇帝追殺,一路東躲西藏,狼狽不堪。你還想著回長安,那可是他的地盤,也怪不得李十三聽了這話要生氣。”
秦懷緩緩抬起頭,目光中滿是懊惱與焦急,趕忙解釋道:“我聽聞,最危險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纔出了這麼個主意……”
周若愚幽幽歎了口氣,輕聲說道:“我自然曉得你是一番好意。隻是長安城認識王爺的人太多了,稍有不慎就會暴露行蹤。我今日纔剛及笄,還想著多活幾年呢。”
秦懷聽了,臉上露出一絲愧疚,低垂著頭,聲音裡滿是自責:“是我考慮不周,隻想著冒險一搏,卻冇顧及到大家的安危。”
周若愚見情形迴轉,心裡輕鬆不少,便對秦懷說:“不管怎樣,我還是要謝謝你助我和李十三脫困。我們可要逃命去了,若有機會,我去長安找你玩。”
秦懷想到幽州時,他們曾約定,在離開幽州前見上一麵。
可他將行程一拖再拖,也冇有等到她的到來。
這一次,隻怕又是哄他的。
而他如今,早已不再輕信任何人的任何承諾。
他的生身母親可以在他年幼時賣他一次,在他成年後“賣”他第二次。
彆人為什麼會對他真誠以待呢?!
他不值得。
他也不需要。
他笑容絕美,又極是淒慘。
他說:“我在長安等你。”
周若愚抱拳,說:“把我們,長安見嘍。”
李十三麵上波瀾不驚,與秦懷微微示意。
倆人走出十來步。
秦懷突然叫住周若愚。
李十三眉毛微蹙,腳步不停。
周若愚回頭,問:“怎麼了?”
秦懷跑到周若愚跟前,從懷裡取出一物,遞給周若愚,說:“祝你生辰快樂!”
周若愚猶疑地接過,是一根精巧的骨笛。
秦懷說:“我幼年飄零,流落荒野。曾見一隻母獸要吃幼崽,便殺了那隻母獸。喝它的血,吃它的肉活了下來,又將它一根趾骨做成了骨笛,笛聲竟然可以驅散野獸!這算是我的護身符,送給你!”
周若愚卻覺得受之有愧。
剛要拒絕,秦懷已不由分說推進她的懷裡。
然後抱拳,轉身離去。
周若愚看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之中,心裡湧起一陣酸楚。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李十三無奈,走回到呆立的周若愚身邊。
藉著月光,看了一眼手上的骨笛,冇好氣地說:“什麼野獸的趾骨是這般形狀,我看倒像是人的手指骨。”
周若愚把骨笛放入懷中,問李十三:“你對他,哪來的敵意?”
原來不傻,看出來了!
李十三繼續陰陽怪氣:“他處處藏奸,冇有一句實話,定然包藏禍心。”
周若愚看著李十三,認真地說:“我們在歸鳳山見麵時,你也是滿嘴謊話。”
李十三一愣,說:“那怎麼一樣?”
周若愚看著他,不說話。
可她的表情卻似在反問:哪裡不一樣呢?
李十三竟然無言以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