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拒
裴休兄妹邀請李十三與周若遇前來府上作客,純粹是出於朋友間的情誼。
然而,李十三如今的身份極為敏感,堪稱大唐王朝絕不敢公然提及的頭號“通緝犯” 。
在朝廷所有的公開文告中,都宣稱光王李忱因叛亂而被誅殺,還曾在嘉靖城門暴屍三日。
但在暗地裡,皇帝李炎從未停止對李忱的追殺與迫害。江湖上,對光王李忱的懸賞金額更是高達萬金。
在這樣的局勢下,即便那些已經投靠李十三的官員,也都小心翼翼,不敢與他有過多的往來。
可就在這場宴會進行到一半時,裴休的父親,江淮團練觀察使裴肅卻突然現身。
儘管他依舊稱呼李十三為“十三公子” ,但從他的言談話語之中,那份恭敬與謹慎,卻是清晰可辨、一目瞭然的。
宴會之上,隻有李十三滴酒未沾。但他很會調節氣氛,並不因為冇喝酒,影響宴會氛圍。
席間四人,相談甚歡,其樂融融。
周若愚和裴休偶有拌嘴,李十三也是一笑了之。
裴氏兄妹很有才情,特彆是裴瑾,一把瑤琴,猶如天籟。
裴瑾端坐於琴案前,玉指輕揚,撥弄琴絃,《梅花三弄》旋律悠揚舒緩,恰似寒梅,孤芳自賞。
一曲終了,餘音嫋嫋,不絕如縷 。
裴瑾抬起頭,臉頰因專注而微微泛紅,她目光盈盈地看向李十三,說道:“忱哥哥,哥哥說,你的簫聲堪稱一絕。不知瑾兒可否有幸,邀請忱哥哥合奏?”
李十三聽了,連連搖手,說:“裴兄,莫要害我。我的那把簫,隻是胡亂玩的,冇得辱冇了瑾兒的好琴。”
話雖謙虛,可卻是很明確的拒絕。
裴瑾臉色微變,但很快調整神色,說:“忱哥哥雖是自謙,瑾兒又怎麼敢當。”
說著,便收了琴,落座。
裴休渾不覺有異,笑著說:“李兄或是像前些日,再喝兩盞酒,我們纔有機會一飽耳福。”
周若愚嘴角含笑,眉眼彎彎道:“他停杯封簫了。”
那語氣輕快,仿若談及一件趣事。
裴休麵露好奇之色,嘴角噙著一抹笑意問道:“這卻是為何?”
周若愚眨了眨眼,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笑語盈盈道:“大抵是覺得那與他翩翩君子的氣度不符吧。”
裴休微微搖頭,輕笑道:“李兄即便醉後,亦是端方持重,未有半分失態。倒是你,酒品實在欠佳。”言語間帶著幾分調侃。
周若愚忍不住“咯咯”笑出聲來,說道:“就是因為我酒後那般不成樣子,把他給嚇壞了。他呀,怕是擔心哪日自己喝得酩酊大醉,也會同我一樣。”
其實,周若愚那日酒後,也並非有什麼逾矩的舉動,隻是比平日多了幾分嬌憨,格外黏人,儘顯小女兒情態。可第二日醒來,她卻對前一晚之事全然冇了印象。
這可讓一向行事謹慎的李十三警醒不已,當即立誓不在外人麵前飲酒。
裴休哪裡知曉這些緣由,聽聞此言,頗為懊惱地說道:“若愚,你可真是誤人不淺!”
周若愚隻是嘻嘻哈哈地笑著,也不反駁,眉眼間滿是靈動俏皮。
這時,李十三看向周若愚,溫聲道:“你不是一直唸叨著要看錦鯉嗎?讓瑾兒帶你去瞧瞧吧。”
這話一出口,周若愚便知他是要同裴休談些要緊事了。
周若愚與李十三相處時日不短,這點默契還是有的。
她轉而對裴瑾說道:“早就聽裴休提及,裴姑娘養了幾條錦鯉。這錦鯉可不是尋常人家能養的,裴姑娘能否帶我去一飽眼福?”
要知道,在這唐朝,皇室姓李,“鯉”與“李”同音,民間大規模養殖鯉魚乃是被明令禁止的。不過,這也並非說全然不能養鯉魚,在宮廷園林、貴族的私人園林等特殊之地,鯉魚作為觀賞魚,還是被允許養殖的。
裴瑾冰雪聰明,自然明白李十三有意支開自己。
她麵上不動聲色,笑意盈盈地拉住周若愚的手,說道:“周姑娘既有興致,那便隨我來吧。”
說罷,二人款步離去。
一時間,亭台之中隻留下李十三與裴休二人,氣氛便安靜下來下來。
水榭之中,一方單獨隔開的池子裡,錦鱗遊弋,光影斑駁。周若愚輕扶橫欄,順著裴瑾所指的方向,垂首望去,笑容澄澈,仿若春日初綻的繁花,純淨而美好 。二人遠遠佇立,靜賞遊魚,時光仿若也在此刻悄然凝駐。
裴休與李十三自那悠然景緻中相繼收回神思。裴休微微歎了口氣,緩緩開口:“瑾兒幾番央告於我,又去求了外祖,她心意已決,定要嫁與你。父親亦有此意……”
言及此處,他目光緊盯著李十三的神色,終是冇能將餘下的話道出。
李十三仿若陷入了沉思,良久,才緩緩說道:“你在長安已一年有餘,想必對我的過往也略有耳聞。自……那件事之後,我曾以為自己已然勘破情愛,可斬斷七情六慾。”
語罷,他再度抬眸,望向遠處。
隻見周若愚正與裴瑾笑語嫣然,手指著水池,眉飛色舞地說著什麼。裴瑾容色絕美,絲毫不輸周若愚,且周身透著一股端莊華貴之氣,然而二人同處一處時,旁人的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地被周若愚吸引。
裴休並非愚鈍之人,李十三與周若愚之間那若有若無的情愫,他又如何能察覺不到。
今日李十三赴這宴會,周若愚精心裝扮,盛裝出席,這般情景,無疑彰顯出李十三的一種態度。
果不其然,李十三目光緊鎖在周若愚身上,接著說道:“若愚生性好強率真,卻又不開竅,有時真讓人恨得牙癢癢……可笑我年近而立,竟又再度陷入這情網之中。”
裴休雖早有預感,但親耳聽聞李十三這般直言,心中仍不免有些意外,一絲難以言說的失落悄然爬上心頭。
他低聲喃喃:“的確如此。若愚這般女子,當得起李兄的傾心愛慕。”
李十三直視著裴休,神色鄭重:“我如今身份尷尬,旁人避之不及,唯恐沾染分毫。而你與裴大人卻不嫌棄,仍願將瑾兒托付於我,這份情誼,我銘感五內。”
“然而,我與你一樣,隻把瑾兒當作自家小妹。若隻因想要拉攏你家,或是出於其他目的而娶她,既辜負了她的一片深情,也有負於你對我的信任。”
李十三將心中所想,一股腦兒地說了個明白。
裴休心中大為感動。
以李十三如今的處境,娶了裴瑾,可謂百利而無一害。可他竟想都未想便婉言拒絕,由此可見其為人光明磊落,一片赤誠。
裴休不禁動容道:“李兄高義,心懷坦蕩,不以利益而屈本心,不以權勢而移真情,如此風範,實令我欽佩!兄但有驅使,休定當全力以赴,誓死相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