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其褲子
遠遠的,周若愚瞧不見李十三與裴休究竟在談些什麼,隻看到裴休神色頗為激動。
在她看來,李十三向來擅長收買人心,保不準裴休已然中了他的“圈套”。
裴瑾見周若愚臉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不禁好奇問道:“若愚,你在笑什麼呢?”
周若愚抬手,指向池子裡那條肥碩的錦鯉,嘴角微微上揚,說道:“我笑它呢。你瞧,它在水中肆意遊弋、往來穿梭,群魚相隨。若它是人的話,必定是長袖善舞、能攪動風雲的人物。”
裴瑾聽聞,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緩緩說道:“若愚,你這話可就有失偏頗了。此魚在這澄澈的碧水之中,或許能夠縱橫遨遊、稱霸一方。可一旦離開了這賴以生存的地方,上了岸,也不過是砧板上的魚肉,隻能淪為他人盤中的食物罷了。”
周若愚向來不擅長言辭交鋒,並未察覺到自己用來影射李十三的那條肥魚,此刻卻被裴瑾用來暗指自己。
她隻是一臉好奇地問道:“錦鯉,也能吃嗎?”
裴瑾微微一怔,旋即淺笑道:“這錦鯉雖說名貴,可在庖廚的眼裡,不過就是一種食材罷了。聽聞錦鯉肉質緊實,滋味也頗為鮮美,若用心烹飪,定能讓人唇齒留香。”
她的目光從池中錦鯉悄然移到周若愚的臉上,語氣輕柔卻暗藏鋒芒:“這世間有許多看似珍貴的東西,往往最容易被人‘吃掉’。”
周若愚就算再遲鈍,此時也能察覺到裴瑾話裡有話,所指並非僅僅是那條胖魚。
女人的百轉心腸,又豈是她這種舞刀弄槍之人能夠揣測的。
她也實在懶得去琢磨這些彎彎繞繞。
於是,她挺直了身子,輕輕拍了拍手,說道:“還是彆吃了。留著賞玩吧。”
裴瑾見她既不生氣也不惱怒,神色平靜,心裡不禁犯起了嘀咕,隻當她城府極深。
又實在摸不透她與李忱究竟是何關係,倘若僅僅是結拜的情誼,確實也冇必要去得罪她。
這般思量著,裴瑾又覺得自己剛纔太過沉不住氣,行事未免過於急躁了。
她很快調整好情緒,臉上重新換上一副親切和藹的笑容,說道:“你是貴客,一切自然都聽你的。你若喜歡這錦鯉,往後便常來家裡玩,我一個人在家,實在是有些無趣。”
說著,她自然而然地挽上了周若愚的臂彎,姿態溫柔親昵,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周若愚見狀,一時間有些恍惚,心裡不禁犯起了嘀咕,難道人家真的隻是在說魚?
她剛想帶著幾分惋惜的口吻告訴裴瑾,自己即將和李十三返回長安。
但轉念一想,此事關乎重大機密,實在不清楚能否讓旁人知曉,猶豫片刻後,她話鋒一轉,笑著說道:“我若總來,裴休怕是要拿棍子轟我走了。”
裴瑾笑道:“哥哥再不會那樣做。他時時盼著你和忱哥哥來家裡做客的。”
倆人說說笑笑,餘光瞥見見李十三和裴休仍在認真地交談。
裴瑾看著遠處的倆人,神色黯然,她無不惋惜地說:“忱哥哥天潢貴胄,流落至斯,當真委屈了他。可恨天道不公,使俊彥蒙塵。”
周若愚見裴瑾為李十三叫屈,大大咧咧地寬慰道:“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脫其褲子,抽其筋骨,扒其皮膚。李十三受的這點磨難,不過是小巫見大巫。”
裴瑾聞言一怔,隨即笑得直不起腰。好不容易止住笑,她半嗔半問道:“若愚,你從哪兒聽來這些話?”
周若愚毫不臉紅地說:“我聽李十三說的,李十三聽什麼子說的。那個什麼子,也太狠心了,扒皮抽筋也就罷了,乾嘛還要脫人家褲子,簡直有辱斯文。”
裴瑾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好不容易收住笑,仍掩著嘴輕輕笑道:“不是孟子心狠,若愚你,纔是真的狠人。”
周若愚以為她是在誇讚自己,便應道:“李十三也常這麼誇我,你們都很有眼光。”
兩人的歡聲笑語,到底引起了李十三和裴休的注意。
裴休看著言笑晏晏的兩個少女,憂心忡忡地對李十三說:“她那單純的性子,真不知能不能適應長安城的複雜。”
李十三沉思片刻,語氣堅定地說:“她可以的!”想了想,又補充道:“有我在。”
此去長安,前路未卜,凶險難測。可週若愚義無反顧地與他站在一起,他又怎會讓她失望?終有一日,他定要牽著她,在太極宮巍峨的殿宇前,接受群臣的朝拜。右手掌控江山,左手陪伴佳人,如此一生,夫複何求。
裴休聽了,一時也無言以對。
周若愚冰雪聰明且武功高強,尋常的廝殺搏鬥自然不在話下。
可長安城中,那些淬著毒汁的陰謀詭計,那些來自陰暗角落的肮臟手段,她真的能應付自如嗎?
可即便擔憂又能如何?這是她自己的選擇。
她天真善良,或許還未真正意識到自己將麵臨怎樣的驚濤駭浪。
但總有一天她會明白。
隻希望那時,她仍有選擇的權力,尚有全身而退的餘地。
裴休無奈地喟然長歎,問道:“何時啟程?”
李十三目光望向遠方,答道:“八月初六,是她的生辰,等她行完及笄禮再走。”
裴休曾通過三重樓,送了周若愚一副及笄禮的頭麵。
那時,是裴瑾即將行及笄禮。母親寫信給他,說瑾兒仰慕長安的風尚,讓他為妹妹定製一副及笄的頭麵。他隻有這一個妹妹,平日裡千嬌萬寵,自然一口答應。
他托了同僚,來到長安城最負盛名的首飾鋪子。也不知為何,在滿屋子華貴精美的首飾中,一眼就相中了那副頭麵。
可腦海中浮現出的畫麵,卻是周若愚戴上它的模樣。
他出手豪闊,一下子買了兩副。那副一眼相中的,便交給了三重樓的葉非花。
想到這兒,裴休苦笑著說:“我還花了大價錢,給她定製了一副頭麵。怕是早被她扔到不知哪兒去了吧?”
李十三也笑了,調侃道:“她的披帛都用來綁劍了,你送的頭麵,說不定被她拿去磨劍了。”
裴休一怔,腦海中浮現出周若愚下馬車時,用披帛將寄傲劍綁在身上的模樣,不禁點了點頭。看來,他送的頭麵,真有可能“十金磨一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