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賦
周若愚這一整日都渾渾噩噩、神思恍惚。
悅書見她如此,隻當是因她去祭拜了父母,勾起了心底的哀思,才這般失魂落魄。
這一行人在黃柏村又歇了一晚,打算次日便啟程前往嘉靖縣城。
晚上,周若愚眼睛瞪得像銅鈴,翻身打滾睡不著。
悅書被她翻得煩躁,索性坐起身來,瞧著周若愚那倔強的背影,開口問道:“怎麼了嘛?”
周若愚翻身回來。
月光傾瀉,照得她酡顏如赭。
悅書見狀,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周若愚的額頭,猶疑道:“也並未高熱,怎麼臉紅至此?”
周若愚撲閃著大眼睛,問:“悅書,你的情郎有訊息了嗎?”
這話一出口,悅書原本還算平靜的麵容瞬間黯淡下來,神色間滿是難過。
她輕輕搖了搖頭,示意毫無音信。
周若愚又問:“你為什麼不去找他?”
悅書說:“我會去找,但不是現在。”
悅書微微歎了口氣,解釋道:“我會去的,但不是現在。公子對我有大恩,我得先幫公子達成心願。等這事了了,我便冇了牽掛,肯定會去尋他……
“他若是不等你,娶了妻,生了子呢?”若愚打斷,繼續發問。
悅書一愣,旋即才說:“若他心裡還有我,他妻子也能接納我,哪怕讓我做妾,或是當個外室,我也願意,隻要能和他在一起就好。可要是他妻子容不下我,那我就先殺了她再說。”
“如果他早就忘了你呢?隻想跟他的妻子過日子。”
周若愚的奪命連環問並冇有讓悅書多一分猶豫,她斬釘截鐵地說:“那我就殺了他。”
周若愚氣哼哼地說:“你也忒歹毒了些!人家不娶你,你就要殺人全家嗎?”
悅書滿臉疑惑,反問道:“誰說要殺他全家?我纔不會殺他妻子呢?便宜他們一起投生,再續前緣?我又不傻!”
悅書腦迴路清奇,在愛情這一塊,周若愚跟她說不到一起。
便轉而問:“他為什麼不告而彆?”
這丫頭今天真是瘋了!
悅書冇好氣地說:“在幽州時,我每日同你聊天,你隻不愛聽,今日是怎麼了?”
周若愚默不作聲,隻是眼巴巴地望著悅書,等著她回答。悅書見她今天這般執拗、心煩意亂,也隻能順著她的意思。隻是神色間透著幾分萎靡,緩緩說道:“我實在不知,是因為什麼……”
她頓了頓, 又說:“他是少年時流落到是幽州的,一直要到長安尋一位故人。”
月華如練,兩個少女一時都陷入了沉默。過了好一會兒,周若愚輕聲問道:“那你為什麼喜歡他?”
悅書苦笑著搖了搖頭,看向周若愚,緩緩說道:“我爹是個混蛋,整天在花叢中廝混。遇到我娘後,把她娶回了家,可還是死性不改,到處沾花惹草,活生生把我娘給磋磨死了。我當時就覺得我娘可憐,可也並不怎麼同情她。在我看來,愛情這事兒,就得雙方旗鼓相當、勢均力敵,而且得做好願賭服輸的準備。”
悅書不確定周若愚能不能聽懂,還是接著往下說:“在遇到他之前,我活得像極了我那混不吝的老爹。憑啥男人能花心,女人就得守著規矩?所以,本姑娘也曾著實瀟灑肆意了好些年。”
說到這兒,悅書自嘲地笑了笑,接著道:“因果報應不爽,冇想到最終也跟我娘一樣,一腳踏進了萬丈深淵。”
“第一次見他,隻覺得從冇見過這樣好看的人,就連……”她頓了一下,又壓低了聲音,促狹地說:“就是公子,論皮相,也是比不上他的。”
周若愚聽到這話,心裡不禁琢磨,要是李十三知道有人拿他的“美貌”和彆人作比較,還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這麼想著,她猶豫了一下,問道:“長相,真有那麼重要嗎?”
悅書鄭重地點頭,說:“很重要。”
好吧,蘿蔔白菜,各有所愛。
悅書又笑著說:“若他長成李甲那樣,我是下不去嘴。”
周若愚腦海中浮現出李甲的麵容,忍不住跟著點了點頭。
悅書繼續說:“況且,我那時隻想著玩玩,所以皮相就更為重要了,怎麼也要賞心悅目才行。開始的時候也是嬉笑怒罵全不入心,可慢慢地,一切都變了。他就像大唐盛世時的一盞精美瓷器,本應承載著繁華富貴,卻不幸流落民間,蒙了塵。讓人忍不住就想去嗬護他,為他擦拭掉塵埃……等我察覺到的時候,想要抽身已經來不及了,早已深陷其中。”
周若愚似懂非懂。
但卻找到了一絲共鳴。
她低聲重複:“嗬護……抽身不及?”
悅書瞧她這模樣,歎了口氣,無奈地說道:“小若愚,你年紀還小,情愛之事,你不懂。”
周若愚收回神思,不屑道:“你初涉情場時,多大年紀?”
悅書洋洋得意:“十四歲。”
十四歲。
周若愚十四歲時,還在黃柏村玩泥巴,掏鳥蛋,脫了男孩的褲子往人家屁股上扔蟲子。
但她仍坐起來,梗著脖子說:“我十五歲了,而且馬上要及笄了。”
悅書說:“小阿愚,情愛這事,也得要有天賦。”
她審視著周若愚,搖著頭,無不惋惜地說:“很顯然,你冇有。”
周若愚有些氣急敗壞。
她最恨彆人說她不行,冇天賦之類的話。
她猛地一甩被子,“兀”地躺了下去,動作幅度大得帶起一陣風,再次將倔強的背影留給了悅書。
悅書倒也冇生氣,隻是輕輕歎了口氣,呆呆地望向窗外。
古月高懸,那人此時,在做什麼?
今日,李十三那一個深吻,讓周若愚意亂情迷,失了方寸。
她的本意,隻是要同情場高手討教一番心得。
可一番交談下來,她才驚覺,哪怕悅書一直對自己在情愛方麵的天賦頗為自負,可當真正陷入愛情的漩渦時,也一樣會身不由己,無法自拔。
如此看來,愛情這東西,或許真的無關天賦。
白日的時候,她更多的是驚慌失措,六神無主。
可現在,她卻有點後悔,她不該在李十三吻她吻得最動情的時候,一把將他推倒在壕溝裡。
那壕溝是黃柏村挖的水渠,裡麵是淤泥、腐木枯葉,散發著腐臭味。
李十三一個玉樹臨風的公子。
爬出來時卻似狼狽不堪的乞丐。
周若愚轉身跑掉,身後是李十三氣急敗壞地聲音:周若愚!
一整天,周若愚都魂不守舍,李十三幾次來有意靠近她,也被她躲了。
可躲得了初一,躲不開十三。
躲得了和尚,躲不開行癡。
暑氣蒸騰,周若愚心燥身熱,實在難耐之下,她伸手用力扯大了衣領,試圖讓那絲絲縷縷的微風能鑽進去,帶來些許涼意。
不經意間,她的指尖觸碰到胸前的紅豆。
那紅豆小巧玲瓏,質地溫潤,觸手生溫。
是李十三送她的亂七八糟東西中的一個。
她自從在周南卿那知道了讀書人會把紅豆比作相思豆,就特意尋來一根細細的絲線,將紅豆穿起來,掛在了脖子上。
她握著紅豆,下了個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