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山青
周若愚聽了,說:“何必那樣大費周章!我一人一劍……”
“天下惡人,你能殺得儘嗎?”李十三打斷他,神色凝重,“再者,每個人退場的方式各有不同。溫青山之流,一劍斬之,不過是了卻一條性命。可李紳身為高官,其身後盤根錯節的政治資源猶如龐大的根係,若不連根拔起,實在可惜。唯有將他與他身後的勢力一同根除,才真正算得上值當。”
周若愚瞭然。
若隻是簡單地一劍殺了李紳,誠如李十三所言,雖然不必費周折。但人死債消,他甚至還會因此獲朝廷追封褒獎,享本不該得的待遇與美名。
而依李十三之計,雖然不能將其黨羽勢力連根拔起,但必然拔出蘿蔔帶出泥。屆時,諸多隱匿暗處的罪行將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那些依附於他的小嘍囉、爪牙親信,定會因李紳之事受到牽連,被逐一揪出。而李紳所依附的人,必然也不能獨善其身。
周若愚想明白其中利害關係,便問:“杜悰是你的人?”
李十三搖頭,說:“暫時還不是。但等他就任節度使,或許就差不多了。”
周若愚說:“縱便李紳被絆倒,他就能來嗎?你的好侄子,不在江淮重鎮帝國血庫放一個自己人嗎?”
李十三笑道:“所以呢?杜悰又不是我的人。”
周若愚不服氣:“可你說他若當了節度使……”
話說到一半,周若愚到底還是閉上了嘴。
因為李十三雖然溫柔又小意地看著她,但她總覺得那是看傻子的眼神。
她轉而說:“真替你累得慌。”
李十三苦笑:“不是你說的嗎?”
周若愚一愣,滿臉疑惑地問道:“我?我說了什麼?”
“你母親年祭,我隨希運禪師第一次去黃柏村。我問你練武不累嗎,那時你調侃我‘你是不知人間疾苦嗎?你看看村裡的女孩,織布、下地、家務活,哪個不累?’”
李十三學周若愚說話,惟妙惟肖。
周若愚“噗”地笑出聲來,說:“你記得到時清楚。”
你說的話,我都記著。
心裡那樣想,嘴上卻說:“姑孃的拳頭太硬,劍太快,毒藥又五花八門,我擔心哪次說錯話,姑娘把那些手段都跟我招呼,我如何消受得起。”
周若愚卻認了真,停了腳步,看著自己的拳頭,問:“我對你,這樣凶的嗎?”
李十三笑著說:“凶嗎?我很受用。”
周若愚心裡一暖,白了他一眼,轉身走掉,邊走邊說:“李十三,你好好去看看腦子,是什麼怪癖好。”
李十三又追上來,倆人並行了一段。
周若愚又想起一事,問:“水西寺和希運禪師,冇事吧?”
李十三說:“魚有誌被你嚇破了膽子,水西寺上下安然無恙。”
周若愚想到水西寺那一排橫死大和尚,心裡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李十三也感覺到她的情緒,轉了話題說:“裴休也要回來了。”
果然,周若愚收回了神思,高興地問:“他要回來?我聽悅書說,他做了很大的官。那他為什麼回來?”
李十三說:“奔喪。在滅佛時,他祖父生生被魚有誌氣死了。”
周若愚愣了一下,旋即說:“陛下這戲滅佛,難道隻為了找你?”
又搖頭說:“搗毀了寺廟,卻冇抓到真和尚。”
李十三說:“我的好侄子,向來自負。他此舉目的,一是為了逼我現身。二是因為寺院發展積弊成疾,已到了不得不出手乾預的地步。”
周若愚不解,問:“寺院多了,難道不好嗎?”
他疑惑,李十三便耐心解釋:“若大家都去做和尚唸經,誰去從軍?誰去耕作?彆的不說,隻說江淮地區的土地,寺院幾乎占了十之一二。這麼多土地不納賦稅稅,國庫得虧空多少?”
周若愚點頭,然後說:“你這樣一說,我就想起來,水西寺好多和尚原本都是附近的村民。他們當了和尚,就不必受勞役之苦,一個個都是白白胖胖的。”
李十三笑著說:“這是你看到的。還有那些揹人耳目、藏汙納垢,以寺廟做掩護的。”
周若愚“嘖”了一聲。
李十三饒有趣味地看她。
周若愚說:“這算是矯枉過正吧。要是慢慢來 或許也是一件好事。”
李十三笑道:“姑娘一點就通,當真需子可教啊。”
在幽州時,周南卿已經糾正了周若愚,那個字讀孺,是幼子的意思。
她見李十三調侃自己,也不難為情,反而嘲笑回去:“虧你自負飽讀詩書,連一個孺字也不認識了嗎?”
說完,笑吟吟地看著李十三。
李十三伸手,撫上她的情絲,欣慰道:“不錯,有進步。”
周若愚晃著腦袋,踮著腳,也伸手摸了李十三的頭,說:“年輕人,還需努力!”
李十三一把抓住她像拍狗一樣拍自己的手。
周若愚凶狠地看回去。
李十三的眼神透露著怪異,那裡麵藏著太多的東西,周若愚一時看不大懂。
但從不露怯,是她的品格。
憑啥你能拍我。
我就不能拍你。
她一邊往回拽手,一邊無所謂地說:“扯平……”
話冇說完。
李十三猛地用力,將她拉入懷裡。
她大吃一驚。
周若愚自來不怕應對突發情況。
她條件反射般抬起右腳,準備給李十三個好看。
李十三卻一隻手扳著他的頭,一隻手環著她的腰。
低頭。
竟然含住了她的唇。
周若愚似石化了,耳畔訇然聲響,神識仿若鴻蒙初開。
一抹紅暈從脖頸躥上臉頰,如桃夭般灼灼綻放。
她下意識地,便抬手欲推開李十三,可雙手卻軟綿綿的,使不出半分力氣 。
她在回鶻中毒時的氣力,也比現在要大。
李十三的吻,將她的神識、力氣全都吸走了。
她惶惶然,悠悠然,任由李十三在她幾乎要滴出血來的唇瓣肆虐。
李十三停了一下。
兩隻手捧起了她的臉。
倆人眼睛,鼻尖,嘴唇緊緊貼著。
她聲音輕輕的,似說著天大的事情:“我的心臟好像跳出來了。”
李十三不說話,而是牽著她的手,放到了自己左胸的位置。
也是響如擂鼓。